妈妈总说,家里虽然穷,却还有我这朵解语花。每次只能在我和妹妹中选一个,她都会红着眼问:“手心手背都是肉,你让妈妈怎么办?”于是最后一个鸡蛋,我给妹妹。唯一一件棉袄,我也换成妹妹的尺码。十六岁那年,家里供不起两个高中生。我撕掉录取通知书,进厂给妹妹挣学费。妈妈抱着我哭:“妹妹哪有你懂事,你就是妈妈最好...
手机里存着的那条转账记录,备注栏永远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——学费。
急救室的门推开时,母亲跌跌撞撞扑进来,刚好撞见医生举着白布往我脸上盖。她疯了似的攥住医生的手腕,指节绷得发白,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叶:“别盖……明月她怕黑。”
医生抬眼望着她,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那句“人已经走了”。
葬礼办得很冷清,母亲特意叮嘱不许摆半束鲜花。她说我花粉过敏。
这件事,她从前是半分也不知道的。
是家里帮佣的陈姨告诉她的。陈姨来的时候,怀里抱着个磨得掉漆的铁皮盒子,边角都磕出了印子:“这是明月之前放在工厂宿舍的东西,我收拾的时候找着的。”
盒子里没什么值钱的物件。
一张印着市一中校徽的高中录取通知书,边缘还留着被反复摩挲的毛边,最终也没能送进学校报到。
一双织了一半的绒线手套,针脚歪歪扭扭,连指套都没织完。
最底下压着十八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签纸,每一张都写着一个小小的愿望。
八岁那年的字歪歪扭扭:想吃一整个煮鸡蛋,黄儿流油的那种。
九岁的字稍显工整:想要一件不往外钻棉花的棉袄,冬天手就不会冻裂了。
十二岁的字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:想让妈妈单独陪我过一次生日,不用买蛋糕也行。
十六岁的笔迹已经很稳了:想读高中,想考大学。
翻到最后那张十八岁的便签,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,力透纸背:希望妈妈能选我一次。
母亲看到最后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站都站不稳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一直蹲在角落的妹妹猛地把脸埋进膝盖,肩膀剧烈抽动着,哭声闷闷的传出来:“姐姐从来都没讨厌过我……可我抢了她那么多东西……那么多……”
母亲缓缓摇了摇头,眼泪砸在那张十八岁的便签上,晕开了墨迹:“不是你抢的。是我每次都把她推到前面,逼着她自己说‘我不要’。”
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父亲忽然开了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明月她自己也有责任。”
屋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到了他身上。
他喉结滚了好几下,声音越压越低,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闪躲:“她为什么不跟我们说?为什么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忍着?”
陈姨站在一旁,忽然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全是讥诮:“为什么忍着?她每次说一次,你们就夸她一次懂事,说她是姐姐该让着妹妹。你说,她还能怎么说?”
父亲顿时哑了声,张了张嘴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沉默在灵堂里蔓延了很久,他才慢慢伸出手,拿起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。纸页右下角还留着一道被撕开的旧痕,是当年被他随手扫到地上扯破的。
记忆忽然像潮水似的涌上来——两年前的盛夏,我攥着这张通知书站在他书房门口,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,小声问他:“爸,我能继续上学吗?”
那时候他正对着电脑给妹妹排假期的游学课程,头都没抬一下,语气带着不耐烦的敷衍:“家里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,别没事就给你妈添堵。”
可他忘了,就在那天早上,他刚签下一笔金额上亿的合作合同,连庆祝的晚宴都订好了。
父亲突然弯下腰,手指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通知书,指节都泛了白。
这是他第一次哭。没有摔东西,没有迁怒旁人,就那么低着头,眼泪一滴滴砸在通知书的校徽上,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:“我当时该看一眼的……我怎么就没看一眼呢……”
可这人世最残酷的地方,从来就没有“本该”和“当初”。
火化前,工作人员来通知家属做最后告别。
母亲蹲下来,仔细替我理好身上的红礼服裙摆,指尖轻轻碰了碰我冰凉的脸颊,声音轻得像怕吵醒我:“明月,妈妈选你。”
“这次不管谁哭,谁闹,谁跪下来求我,妈妈都选你。”
她就那么蹲在冰棺旁边,等了很久很久。
没有等到任何回应。
工作人员推着遗体往火化间走的时候,母亲踉跄着追了两步,又猛地顿住脚,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她终于懂了。
来得太晚的选择,从来都不是选择。
那是迟来的、再也没用的悼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