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,一米八几的个头在这间破屋里显得格外有压迫感,他扫了一眼褚影,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:“所以现在是怎样?莫名其妙掉进这种鬼地方,还要跟这种人待在一起?”“你说清楚,‘这种人’是哪种人?”褚影歪头看他。“就是——”陆驰张了张嘴,大概是觉得跟褚影吵架没有胜算,干脆把话咽了回去,转而看...
褚影的声音隔着水面飘上来,瓮声瓮气的,偏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:“行,那我问了啊。”她清了清嗓子,煞有介事地开口,“你生前叫什么名字……
褚影长这么大最后悔的事,就是今早出门时手欠,把邻居家那只身价不菲的波斯猫染成了荧光粉。她赌咒发誓真的只是想试试新入手的染料效果,谁成想那玩意儿沾了毛就洗不掉。邻居阿姨举着扫帚追了她三条街,褚影边跑边回头扯着嗓子喊:“阿姨你听我解释!粉色招财啊!真的!我特意查过的!”
回应她的是呼啸着飞来的扫帚。
褚影猛地拐进深巷,脚下忽然踩空——低头一看,地面不知何时裂开个黑黢黢的洞,边缘泛着幽幽绿光,活像口没盖的深井。
“我——”她连半句完整的感叹词都没蹦出来,整个人就直直栽了进去。
下坠的感觉很不对劲,不是普通的自由落体,倒像被什么东西攥着往下拽。耳边全是呜呜的风响,中间还混着某种低沉的、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嗤笑。褚影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,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:还好今天穿了黑裤子,摔脏了也看不出来。第二个念头是: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?
第三个念头还没成型,后背就结结实实撞在硬邦邦的物件上,疼得她龇牙咧嘴。
睁眼一瞧,自己正以个极其不雅的姿势瘫在张破木桌上,桌面裂得跟蜘蛛网似的,感觉随时能散架。四周暗得离谱,不是正常天黑的那种暗,是黏糊糊、仿佛能糊在皮肤上的浓黑,空气里飘着潮霉味,还混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,闻得人后颈窝直发凉。褚影撑着胳膊坐起身,眯着眼努力适应昏暗的光线。
这地方像是间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宅堂屋,墙皮大片大片往下掉,露出底下黑褐色的砖块,天花板悬着盏摇摇欲坠的吊灯,灯罩积了厚厚一层灰,里面的灯泡发着暗红的光,忽明忽暗,把整个空间的影子都晃得扭来扭去。正对面墙上挂着幅巨幅画像,暗金色的画框爬满了蛛网,画里的内容模模糊糊,只能隐约辨出是个人形,可那人的比例明显不对——胳膊长得出奇,垂到了膝盖以下。
褚影的视线从画像上挪开,扫了整个房间一圈,整个人忽然僵住了。
屋里不止她一个。
她周围还站着、坐着、躺着五个人,个个脸上都是刚从眩晕里醒过来的茫然。等褚影看清那几张脸的瞬间,大脑直接空白了一瞬,紧接着被铺天盖地的荒诞感淹没。
左边靠墙站着的男人个子高挑,面容冷硬,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,嘴角永远挂着股欠揍的倨傲劲儿——沈渡,她高中时的班长兼学生会主席,还是常年霸榜第一的道德标兵。两人结仇的原因简单得很:她在升旗仪式上偷偷把校长的讲话稿换成了言情小说第一章,沈渡作为学生会主席当场调监控把她揪出来,当着全校一千多号人的面点了她的名,害她写了五千字检讨。
蹲在角落揉太阳穴的圆脸姑娘是周绵绵,她的大学室友,脾气软得跟名字一样。本来两人关系还不错,直到褚影在她生日蛋糕里藏了只仿真蟑螂——她本来只想活跃下气氛,谁能想到周绵绵当场吓得哭到脱水,直接被送进了医院。
靠坐在对面墙边、一身名牌运动装的男生叫陆驰,隔壁系的体育特长生,校篮球队主力。两人结仇是因为褚影某次“不小心”把他赛前喝的运动饮料换成了烈酒,陆驰在赛场上跑着跑着就开始傻笑,最后被教练拎着耳朵拽下了场。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事是褚影干的,但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本来就看不惯褚影,用他的话说就是“这女的看人的眼神让人浑身发毛”。
趴在桌上还没彻底醒透的女孩叫纪半夏,名字温柔,长得也温柔,一头黑长直配齐刘海,活像从青春小说里走出来的女主角。她是学校心理社社长,和褚影的梁子结得最莫名其妙——褚影某次心血来潮去心理社做“免费心理测试”,结果反向把纪半夏分析了一通,当着全社的面说她“表面温柔实则控制欲极强”,气得纪半夏当场把测试量表摔了个稀碎。
而最后那个正对着褚影的人,是她最不想撞见的。
那人坐在正对面的太师椅上,姿态闲适得根本不像掉进了恐怖副本,倒像是来度假的。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长衫,长发用根白玉簪松松挽着,眉目疏朗,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,嘴角噙着笑,一双桃花眼正直勾勾盯着褚影看。
这人叫谢问,身份不明,来历成谜,褚影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姓谢,只知道他是所有死对头里最让她头疼的一个——因为这个人,她搞不定。
褚影和他交锋过三次。第一次是在古玩街,她顺手“借”了只青花瓷瓶想研究研究,结果被谢问堵在巷子里,笑眯眯陪她聊了两个小时,最后聊得她主动把瓶子还了回去。第二次是在私人藏馆,她想进去瞧瞧传说中的那幅古画,结果谢问坐在藏馆门口喝茶,看见她来,还给她也倒了一杯,说“知道你今晚会来,茶都泡好了”,褚影愣是没敢进去。第三次更离谱,她什么都没干,就是路过一条街,看见谢问站在路边朝她挥手,她扭头就跑,足足跑了三公里。
这人就像块嚼不烂的牛皮糖,偏生长了张让人没法真生气的脸。
而此刻,这块牛皮糖正坐在她正对面,笑意盈盈地瞧着她,仿佛在这阴森森的鬼地方偶遇是什么天大的喜事。
褚影深吸一口气,把五张脸又挨个扫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一个恐怖副本,五个死对头。
老天爷这剧本写得可真够绝的。
“哟,真巧。”谢问先开了口,语气轻快得像在咖啡馆碰着了老朋友,“大家都在啊。”
沈渡推了推眼镜,目光扫过褚影,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,语气冷得像在读处分通知:“褚影,怎么哪都有你?”
“这话该我问你们吧!”褚影从桌上跳下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“我就是拐个弯躲扫帚,怎么就到这儿了?合着你们都是被扫帚追进来的?”
“什么扫帚?”周绵绵终于从角落里站起来,眼睛还红通通的,“我、我本来在宿舍睡觉的,一醒就在这儿了。”她说着看见褚影,表情瞬间比见了鬼还惊恐,“你!你怎么也在!”
“我要是知道怎么在的就好了。”褚影耸耸肩。
陆驰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,一米八几的个子在这破屋里显得格外有压迫感,他瞥了眼褚影,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:“所以现在什么情况?莫名其妙掉这种鬼地方,还要跟这种人待一块?”
“你说清楚,‘这种人’是哪种人?”褚影歪头看他。
“就是——”陆驰张了张嘴,大概觉得跟褚影吵架赢不了,索性把话咽了回去,转头看向谢问,“喂,你看起来好像挺懂的,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
谢问慢悠悠从太师椅上站起来,长衫下摆轻轻晃了晃,他环顾四周,目光在那幅比例失调的画像上停了几秒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恐怖副本,听说过吗?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就是那种。”谢问语气依旧轻松,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汗毛倒竖,“走不出去,有规则,有任务,还有……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你的地方。通关了就能出去,通不了关……”他顿了顿,笑意更深了,“大概就永远留在这儿当原住民吧。”
纪半夏的脸瞬间白了:“你、你别开玩笑了。”
“他没开玩笑。”
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?不,不是头顶,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,像是无数张嘴贴在墙里面一块儿说话。那声音粗粝刺耳,像生锈的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,每吐一个字都让人牙酸。
“欢迎各位来到我的家。”
墙上那幅画像——动了。
画里那个比例怪异的人影缓缓地、一节一节地转着脖子,像生锈的机器重新运转,发出咔咔的声响。它的脸终于从阴影里转了出来,褚影看得真切——那是张没有五官的脸,光滑得像颗剥了壳的鸡蛋,本该长眼鼻的地方只有一片惨白的皮肤。
可它就是在“看”着他们。
周绵绵尖叫一声,直接抱住了离她最近的纪半夏,纪半夏也吓得浑身发抖,大概是心理社社长的职业素养撑着,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。陆驰往后退了一步,后槽牙咬得咯吱响,沈渡面色铁青,扶了扶眼镜,可颤抖的指尖出卖了他。
只有谢问,依旧站在那儿,从容得像来参观画展的,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幅画看,仿佛在研究笔触和技法。
褚影的反应更直白——她惊讶地睁大眼睛,然后“哇”了一声。
“这特效也太牛了吧!”她凑到画像跟前,仰头望着那张没五官的脸,眼睛里全是真心实意的赞叹,“怎么做到的?机关在画框后面吗?还是投影?你们这儿有没有技术部?这画框是榫卯结构的吧,做工真不错,能不能拆开来给我瞧瞧?”
那张没五官的脸僵住了,虽然它没表情,但褚影总觉得它好像愣住了。
大概是在这恐怖副本里待了这么多年,接待过无数吓得屁滚尿流的玩家,还从来没遇过凑上来问画框能不能拆的。
“……”无脸画像沉默了好几秒,索性直接无视褚影,继续用那催命似的声音说道,“副本共有三道关卡,全部通关者可获得副本奖励并离开。每道关卡均有……喂,你干什么?”
褚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桌子,踮着脚伸手去够画框上面的凸起。
“别紧张,我就想看看这雕花是贴上去的还是刻进去的。”褚影回头冲画像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“你们继续,继续。”
无脸画像要是能有表情,此刻估计满脸都写着“神经病”。
“……每道关卡均有规则和线索,需自行探索。”它加快了语速,显然只想赶紧把话说完离这瘟神远点,“通关时限为六个时辰,超时未通关者,将永远留在此地。现在,副本正式开始。”
话音落下,画像便不再动弹,重新变回了一幅普通的——如果忽略那张没五官的脸的话。
堂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五道目光齐刷刷转向还站在桌上研究画框的褚影。
“你能不能先从桌子上下来?”沈渡语气里压着怒意,“我们在一个随时可能没命的地方,你能不能认真点?”
褚影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,跳下桌子拍了拍手:“我很认真啊,我只是在用我的方式收集信息。”
“你收集到什么信息了?”陆驰没好气地问。
“这画框确实是榫卯结构的,背面有个卡扣,从下面用力往上顶,能把整幅画卸下来。”褚影一脸认真地说,“万一等会儿打起来了,这可是个趁手的武器。”
陆驰:“……”
纪半夏小声说:“那个,我觉得我们还是先看看这关的规则吧,它不是说有三道关卡吗?第一关应该就在附近吧?”
像是回应她的话,堂屋正前方两扇沉重的木门忽然发出闷响,缓缓向内打开。
门后是条长长的走廊,漆黑一片,只有尽头有一点幽幽的绿光在闪。一股阴冷的风从走廊里吹出来,带着股腐烂花瓣混着铁锈的味道。风掠过每个人的脚踝,像有看不见的手指在轻轻划着皮肤。
“这风挺凉快啊。”褚影站在风口,撩了撩刘海,语气像在夸空调给力。
周绵绵已经开始发抖了,她死死抓着纪半夏的胳膊,声音都变了调:“能不能不去啊?我真的不行的,平时我连鬼片都不敢看。”
“不去的话,大概就真的永远留在这儿了。”谢问温和地开口,他看向褚影,眼底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,“走吧,褚影,你先?”
“凭什么我先?”褚影反问,随即咧嘴一笑,“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去当炮灰吧?”
“怎么会。”谢问笑意不改,“只是觉得以你的闯祸能力,大概什么妖魔鬼怪都得绕着你走。毕竟鬼也怕麻烦。”
“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像夸我呢?”
“你觉得是夸就是夸。”
褚影白了他一眼,然后深吸一口气,大步流星朝那条漆黑的走廊走去。
“行,我先走。反正站在这儿也等不出花来,不如进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。”
她走到走廊入口,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五个人——五张神色各异的脸,有的恐惧,有的厌烦,有的深不可测。褚影笑了,笑得没心没肺,冲他们挥了挥手:“愣着干嘛?走啊,死对头们,今天就凑活凑活,组个团。先说好啊,谁拖后腿谁是小狗。”
然后她一头扎进了黑暗里。
身后五个人面面相觑了片刻,最终还是跟了上去。沈渡走在最后,推了推眼镜,低声骂了句什么,脚步却没停。谢问走在队伍中间,望着前方黑暗里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,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。
走廊不长,走了大约三分钟,前面豁然开朗。
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——这是个巨大的圆形房间,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,墙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镜子。不是普通的镜子,这些镜子形状歪歪扭扭,有的是椭圆形,有的是不规则多边形,拼在一起,像一张张扭曲的脸贴在墙上。暗绿色的光从镜面深处透出来,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沉在水底的宫殿。
房间正中央,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。
这面铜镜和周围那些歪歪扭扭的镜子完全不同,镜面光洁无比,边缘雕着繁复精致的花纹,龙蛇盘踞,云雾缭绕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铜镜的底座是一整块黑石,上面刻着几行字。
褚影第一个凑上去,蹲在石头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:“欲过此关,须照此镜。镜中之人,非你自身。见其真容,方可通行。”
她念完回头看向众人,眨了眨眼:“这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这面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你本人。”谢问慢悠悠走过来,站在铜镜前打量了一番,“你需要辨认出镜子里那张脸的真实身份,才能过关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每个人都要照。每个人都要认出镜中之人的身份。错了一次,大概……会付出代价。”
周绵绵的脸白得跟纸一样:“什么……什么代价?”
没人回答她,但所有人都注意到,铜镜下方黑石的侧面,有一道暗褐色的痕迹,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地面,像是什么液体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。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“一个一个来吧。”沈渡深吸一口气,迈步上前,“我先来,既然是规则,躲也躲不掉。”
他站到铜镜前,镜面晃了几下,慢慢浮现出一张脸——但不是沈渡自己的脸。沈渡的镜片反射着幽绿的光,他凑近了些,皱着眉仔细辨认。镜中映出的是张中年男人的脸,约莫四五十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面容严肃,眼角有深深的纹路,嘴角向下撇着,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“这人……”沈渡眯起眼,思索了片刻,眉头舒展开来,“是我初中的班主任,姓谭。”
话音刚落,铜镜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,镜面上那张中年男人的脸缓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浮动的文字:“第一人,通过。”
“这么简单?”陆驰瞪大了眼睛,似乎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看来是随机出现曾经见过的人的脸。”沈渡退到一旁,推了推眼镜,“应该是考验观察力和记忆力的关卡,不算太难。”
陆驰第二个走上前去。镜面晃动,浮现出一张年轻女生的脸,五官俏丽,笑容灿烂。
“这个我认识,是我们篮球队的拉拉队长。”陆驰毫不犹豫说出名字,铜镜再次嗡鸣,顺利通过。
纪半夏第三个,镜中出现的是个戴眼镜的瘦小男生,她仔细看了看,认出来是高中时的同桌,也顺利过关。
周绵绵是被推上去的,她闭着眼睛不敢看,被褚影在背后拍了一巴掌,才哆嗦着睁开眼。镜子里出现的是张老太太的脸,满脸皱纹,笑得慈眉善目的。周绵绵愣了好半天,才小声说:“是……是我外婆。”
铜镜嗡鸣,过关。周绵绵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,被纪半夏扶住了。
轮到谢问了。
这位从头到尾都没露过紧张情绪的人慢悠悠走到铜镜前,镜面剧烈晃动了几下,然后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镜子里什么都没有。不是空白的,是照不出任何东西。谢问站在那里,铜镜映出了他身后的房间、地面、那些歪歪扭扭的小镜子,可就是没有谢问本人的影像,也没出现该出现的别人的脸。
没有脸,就没有需要辨认的对象,自然也就不存在认对或认错的问题。
铜镜沉默了很久,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出了故障,才不情不愿地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:“……通过。”
谢问微微一笑,转身走了回来,对上了褚影探究的目光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褚影歪着头看他,眼神里满是好奇,“连镜子都不敢照你?”
“大概是长得太好看,镜子自惭形秽了。”谢问答得面不改色。
褚影撇了撇嘴:“得了吧,你要是真那么好看,我早就不跟你作对了,我这人最看脸了。”
谢问眼角微弯:“那你现在可以开始不跟我作对了。”
褚影做了个“呕”的鬼脸,然后大摇大摆走到铜镜前。
“最后一个,我来收尾。”
她站在铜镜前,等着镜面浮现出某张脸。她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,从小到大见过那么多人,怎么也能认出一两个来吧。
然而铜镜晃动了整整十秒,什么都没出现。
不是谢问那种“照不出人”的什么都没有,而是——镜子在犹豫。
铜镜的镜面像一锅沸腾的水,不停地翻滚、鼓泡,各种模糊的色块在里面搅动,仿佛这面镜子正在拼尽全力搜寻某张脸,可每一次快要成形的时候,画面就碎了。
褚影等得有点不耐烦,敲了敲镜框:“喂,你是不是坏了?要不要我给你看看?我对老物件挺有研究的。”
铜镜剧烈颤抖了一下。
然后镜面终于安静下来,一张脸缓缓浮现。
看见那张脸的瞬间,褚影愣住了。
那是个年轻男人的脸,五官精致得不像话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狭长的眼角微微上挑,嘴唇极薄,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明明是张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脸,却让人看久了后背发凉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,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。
褚影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我不认识。”
铜镜似乎也愣住了,镜面上的那张脸僵在那里,嘴角的弧度都凝固了。
“真的不认识。”褚影摇了摇头,语气非常诚恳,“长这么好看的脸,我要是见过,肯定记得,绝对不可能忘,我保证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。”
铜镜颤抖了起来。
不是轻微的颤抖,是整个镜身都在剧烈晃动,发出嗡嗡的巨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面愤怒地撞击着镜面。暗绿色的光从镜面深处喷涌而出,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鬼域。
然后,从那面铜镜的中心,一只手猛地伸了出来。
那是只惨白的、手指极长的手,指甲是深黑色的,每根指节都突出得不成比例。那只手直直朝着褚影的脖子抓过来,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。
“小心!”陆驰和沈渡同时喊出声。
但褚影的反应更快,在所有人都没看清的时候,她已经侧身闪到了铜镜侧面,那只惨白的手从她耳边擦过,指尖带起的风撩起了她几缕碎发。
褚影顺势一把抓住了那只手的腕部——触感冰冷刺骨,像握住了一根冻了千年的铁管。
“别急嘛。”褚影单手死死扣住那只手腕,低头仔细看着那些突出的指节和漆黑的指甲,语气居然是真心实意的欣赏,“你这手保养得不错啊,骨节分明,指甲也修得挺齐整的,用的什么护手霜?还是说这是天生的?你要是天生的那可就厉害了,这指甲颜色都不用花钱去美甲店。”
那只手剧烈挣扎起来,指甲在空气中疯狂划拉着,可因为腕部被褚影死死扣住,怎么也挣脱不开。
“你别乱动,让我好好看看。”褚影把那只手掰过来翻过去,看得仔仔细细,然后啧啧称奇,“你们副本里的鬼都长这么好看的吗?手都这么好看,脸肯定更好看吧?能不能出来见见?别害羞嘛。”
那只手猛地一挣,硬生生从褚影的钳制中脱了出来,刷地缩回了铜镜里,速度比伸出来的时候还快。
铜镜发出一声像是泄了气的闷响,镜面归于平静,显示出一行抖动的字。
“……通过。”
褚影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:“就走了?真不给面子。”
她转过身,发现身后五个人正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盯着她。
“你刚才……徒手抓了鬼。”陆驰的声音有点发飘,“你抓了镜子里的鬼,你研究它的指甲,你问它用什么护手霜,你——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疯子?”
“就普通品种。”褚影摊手,“怎么了?我觉得它挺有意思的啊,比我们学校的生物标本生动多了。”
周绵绵缩在纪半夏身后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怪物。”
也不知道她说的“怪物”是指铜镜里的那位,还是指褚影。
就在这时候,房间的正对面,一道隐藏的门缓缓打开了,露出了第二个空间。
这次的走廊更短,但尽头不是房间,是一道向下延伸的阶梯。阶梯两侧的墙壁上间隔挂着一盏盏油灯,火苗是诡异的幽蓝色,照得台阶忽明忽暗,像通往地底的深处。一股更浓烈的腥甜气息从阶梯下方涌了上来。
“……第二关要开始了。”谢问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建议各位加快脚步,六个时辰的时限,已经过了三刻了。”
没人再说话,六个人鱼贯走下阶梯。
没人注意到的是,走在最后面的褚影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铜镜。
铜镜的镜面上,那张精致却冰冷的男人脸仍然没有消失,正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注视着她的背影离去。
更没人留意到,褚影转头的刹那,铜镜里那片薄唇无声翕动,吐出两个字。褚影只浑不在意地冲镜脸扮了个鬼脸,便蹬着台阶哒哒往下冲,没几步就追上了前头的人。“哎,等等我呀!走这么急做什么,底下藏着宝贝不成?”清脆的嗓音在逼仄的阶梯间撞来撞去,半分惧色都没有,活脱脱是出来踏青的初中生。
前头五人齐齐叹气,连叹气的节奏都像约好了似的。沈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:“我有个不妙的预感,这回副本最要命的说不定不是那些关卡,是她。”纪半夏忍不住反驳:“她怎么会是威胁?你们刚才没瞧见?空手抓鬼啊!咱们队这不等于多了个保镖?”“……你们有没有想过,那些鬼原本兴许没打算害我们,”谢问慢悠悠接话,“被她这么一折腾,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陆驰脸色一变:“什么意思?鬼还能被她气到,转头迁怒我们?”“倒也不至于。”谢问歪头琢磨了下,“更有可能是……鬼觉着我们跟她是一伙的,先拿我们开刀。”众人齐刷刷倒抽一口冷气。
这时身后传来褚影轻快的脚步声,伴着她的喊声:“你们聊什么呢?脸绷得这么紧,说出来也让我乐呵乐呵呗!”五人动作整齐地回过头,脚下步子猛地加快,没一个搭理她。
阶梯比众人预想的长得多,约莫往下走了两百多级,周遭空气越来越潮,墙皮上渗出黏糊糊的水珠,油灯的幽蓝火苗映在上面,活像墙壁在淌泪,淌的还是蓝盈盈的泪。好不容易走到阶梯尽头,眼前豁然出现一片——湖。
说湖其实不太准,更准确地说是个硕大的地下空腔,地面全被漆黑的水覆着,水面上飘着朵朵白花。那些花瓣薄得像蝉翼,在没有风的水面轻轻晃着,散着幽幽的荧光。水底下隐约有东西慢悠悠游着,偶尔露出一截惨白的脊背,又很快沉进黑暗里。
水域正中孤零零立着座石台,台上摆着张供桌,桌上放着个巴掌大的木盒。盒面早已腐得发黑,却还能依稀辨出上面刻着一双阖着的眼。
“水底下有东西。”陆驰蹲在岸边,眯着眼往水里瞅,“我看见了,一大群,游来游去的。”“是鱼吗?”周绵绵小声问。“鱼哪长那样。”沈渡脸色难看,“我刚才瞧见一条手臂。”周绵绵吓得往后连退三步。
褚影早窜到了岸边最靠前的地方,蹲在块石头上探着身子往水里瞧,差一点就要把脑袋扎进去。“哎你们看!”她兴奋地指着水面,“水底下是一群人在游泳呢!好多人!白花花一片!”
“那不是人。”谢问的声音从她身后飘过来,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,“那是淹死的人,你没瞧见它们都没脸吗?”
褚影定睛细看,可不是嘛——水底下那些人形玩意儿,身子惨白,四肢都齐整,可脸上光溜溜一片,半点儿五官都没有,跟之前画像上那东西一模一样。
“这儿有块石碑。”纪半夏在岸边不远处找到半块埋在泥里的石牌,拂开上面的淤泥,露出一行刻字,“欲取供盒,须渡此水。无面者拦路,不问不伤,问而不答则亡。问其……”她擦掉最后一点泥,念出后半句,“问其‘生前叫什么名字’。”
“……啥意思?”陆驰摸不着头脑。谢问解释:“这水就是第二关,水里有数不清的无面者。你下水之后,它们会凑过来,你可以问它们生前叫什么,要是它们答了,你就安全过去;要是它们不答……”他瞥了眼水面飘着的白花,“你就会变成这些花里的一朵。”
“那为什么说‘不问不伤’?”沈渡皱眉,“不说话,它们就不攻击?”“大概是因为这关卡的规则是硬规矩,只有问了问题,才算入了这场测试。你要是一直不说话,水里的东西就不把你当通关的人,自然不会伤你。但问题是,要拿那盒子就必须下水,下了水就得碰上它们,碰上了总不能啥也不干吧。”
“说白了就是,不问你拿不着盒子,拿不着盒子就过不了关。”褚影一句话总结完,站起身开始脱外套。
“等会儿。”沈渡叫住她,“你又要干什么?”褚影把外套叠好放在岸边石头上,活动了下手腕脚腕,回头冲沈渡咧嘴一笑:“下水啊,还能干啥?总得有人先去探探路吧。”
“不能就这么下去。”沈渡扶了扶眼镜,“我们得先观察,定个策略。水下无面者有多少不知道,它们怎么行动也不清楚,贸然下去跟送死没区别。”
“观察到什么时候?”褚影反问,“总共六个时辰的时限,刚才第一关就耗了快半个时辰,这水这么大一片,你在岸上瞅,能瞅出个花儿来?再说那些东西游来游去的,你站在岸上看,它们还能主动上来跟你唠嗑啊?”
陆驰忽然冷笑一声,跟旁边的纪半夏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纪半夏微微点头,悄没声儿往水边挪了半步。沈渡沉默了几秒,破天荒承认褚影说得在理。他看向谢问,谢问冲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小心点。”沈渡说,“觉着不对就赶紧往回游。”“放心,我水性好着呢。”褚影满不在乎地挥挥手,“六岁就能在河里捞王八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进漆黑的水里,冰冷的触感瞬间裹住全身。这水比常温低得多,寒意像针似的往皮肤里扎。水里有股浓重的腥气,不是鱼腥味,是……腐肉的味儿。水下能见度极低,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几米远的地方,再往深就是化不开的黑暗。
褚影浮出水面,抹了把脸上的水,朝石台的方向游去。游了大概二十米,她感觉到了——水底下的东西在动,不是瞎游,是有方向的——从四面八方同时朝她围过来。她能感觉到水流的变化,某种滑溜溜凉冰冰的东西从她脚踝边擦过,又擦过,越来越多。
褚影停下划水的动作,踩着水往下看了一眼,脚底下密密麻麻全是惨白的身子,少说有二三十个无面者围在她下方的水域里,安安静静悬浮着,没五官的脸齐刷刷朝上“望”着她。那被盯着的感觉,像有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摸她的脊梁骨。
岸上的人显然也瞧见了水下的情形,周绵绵捂住嘴,发出压抑的尖叫。陆驰攥紧了拳头,沈渡的眼镜反着幽光,看不清表情。只有谢问,仍旧不慌不忙站在岸边,甚至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了。
褚影在水里深吸一口气——不对,她没吸。她没打算提问。规则写得明明白白,“不问不伤”。既然不问就不会挨揍,那还不简单——她压根就没打算问。
她闷头继续往前游,无面者们跟在她身后,越来越近,最近的那个几乎都贴到她脚底了。冰凉的触感透过鞋底传上来,褚影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可她死死咬着牙,半个字都不说。不问问题,就负责游泳。
她以稳当的速度游过了大半水面,石台已经近在眼前。就在她伸手快要够到石台边缘的时候,水下的无面者们忽然停了。不是散开,是整整齐齐停住,然后——同时张开了嘴。
它们嘴里没有牙,没有舌头,只有个黑糊糊的窟窿。从那些窟窿里,同时传出一种声音。
“问——我——”几十个无面者同时发出的声音在水里传开来,沉闷又空荡,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飘上来的回音。声音在水里形成共振,震得褚影胸腔都发麻。
“问——我——你——不——问——吗——”
褚影咬紧牙关,翻身爬上了石台。她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嘴唇冻得发紫,可笑得特别得意,冲岸上比了个胜利的手势。“瞧见没?不跟它们搭话,拿了盒子就走!”
说完她转身去拿供桌上的木盒。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木盒的瞬间,水面上的无面者们齐齐发出最后一声追问,这回的声音又快又齐,像某种信号——
“你——不——问——就——不——许——拿——”
话音刚落,供桌上的木盒猛地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了出去。不是往褚影这边推,是往反方向——离石台更远的地方。木盒划了道弧线,噗通一声掉进水里,飘在水面上,在水波里慢慢转着圈,越飘离石台越远,也离岸上五人越远。
褚影:“……”
她站在石台上,浑身湿淋淋的,头发还在往下滴水,木盒就这么在她眼皮子底下飞了。这副本是故意针对她吧。
褚影深吸一口气,压着声音问:“……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水面上的无面者们齐齐晃了晃,像是在摇头。
“我不问问题你就把盒子丢水里?非问不可?哪有这样的?你们这是钓鱼执法。”褚影指着水底下飘着的那些惨白身影,语气活像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在讨价还价,“我真不想跟你们说话,你让我拿到盒子,我给你们讲个笑话,咱们一笑而过,就当啥事儿都没发生过……”
无面者们安安静静悬浮着,没五官的脸齐齐“盯”着她,像是在用沉默表达绝不松口的态度。木盒飘在水面上,离石台越来越远。
岸边传来陆驰压低的冷笑声:“都看出来了吧?她那点小聪明根本没用,人家副本规则写得清清楚楚要问问题,她偏要抖机灵省事儿,现在好了。不过她要是真折在这儿,对我们来说倒也不是坏事,省得后面两关还得想法子对付她。”
纪半夏轻声接话,声音软乎乎的,说出来的内容却半点儿都不软:“有道理。要不我们别帮忙,就这么看着?”
周绵绵原本想说什么,可陆驰在旁边拽了她一把,她便抿紧嘴,垂下眼睛没吭声。只有沈渡皱着眉,似乎想往前走一步,纪半夏却悄没声儿往他前面挪了半步,刚好挡住他去水边的路,回头冲他笑了笑,笑容温柔得挑不出错。
“沈渡,你觉得呢?”她问。
沈渡沉默了几秒,推了推眼镜,语气平平地说了句:“再看看。”
从头到尾,没人出声提醒褚影,更没人打算下水帮忙。
褚影站在石台上,背对着岸边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岸上那些细碎的对话隔着水面飘过来,虽然每个字都听不真切,可她太了解这群人了。从小到大,这些人什么时候对她安过好心?不落井下石都算他们有良心。
她弯了弯嘴角,没回头。行,都想看我出丑是吧?那你们可就睁大眼睛看好了。
褚影活动了下肩颈,深吸一口气,然后纵身一跃,重新跳进了漆黑的水里。水花溅起一人多高,冰冷的水再次将她裹住。这回她不再闷头游了,在水里转了个身,面对着水下的无面者们,伸手一把就捞住了离得最近的那个无面者的手腕。
那只无面者大概没想到会被主动抓住,整个身子僵了一瞬。不等它反应,褚影借着水势把它往自己跟前一拽,一人一鬼几乎脸贴脸对上了。水下的无面者们轰然骚动起来,像在水面下炸开了个惨白的漩涡。周围几十个无面者齐齐往后退了半圈,仿佛被她的举动惊着了。
岸边的周绵绵吓得猛地往后缩了半步,脚底踩到块松动的石头,差点摔下去:“她疯了!她主动去抓鬼!她这次直接上手了!她是不是真的想死!”声音又尖又抖,在水面上荡了好远。
陆驰看得嘴角直抽,一副像在看恐怖片的微妙神情:“……我以为她上回徒手抓镜子里伸出来的手已经够疯了,这轮直接跳过去抱上了。她真的不怕吗?”语气里甚至带了点不自觉的佩服。
“不是不怕。”谢问坐在石头上,双手交叠搭在膝头,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,嘴角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加深了,“她是觉得好玩。”
“好玩?”纪半夏的声音都劈叉了,“这哪里好玩了?这不是明摆着找死吗?”
谢问没答她,只是望着水面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。
水面下,褚影已经跟那个无面者在水里面对面浮着了,浑浊的黑色水波在她们周围打着旋。她死死抓着那只无面者的手不放,嘴巴一张一合,明显在说话。
因为太过震惊,所有无面者都停了游动,悬浮在原地,仿佛在认真“听”,整个水下一片死寂。
“你们非要我问问题是吧?”褚影的声音从水里传上来,闷闷的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行,那我就问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,一本正经开口:“你生前叫什么名字?”
她面前那个无面者沉默了片刻,没五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可它的身子在微微发抖,像是在酝酿什么。周围的幽蓝暗光打在那张空白的脸上,诡异地晃了一下——似乎是在笑。
“你不知道你生前叫什么名字?那就换一个。”褚影撒开这只无面者,顺手又捞了旁边另一个,动作顺溜得像从货架上换了件商品,“你,对,就是你,你生前叫什么名字?”
第二个无面者也沉默了。
“也不知道?我再问一个!”褚影游过去,抓住第三个、第四个,一个接一个问过去,像在水底做人口普查,又像个执着的推销员在被拒绝的路上越战越勇,“你们到底哪一个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