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“给我放箭!”都尉怒吼。后面的弓箭手立刻拉开了弓。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。“都住手!”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。官兵们纷纷回头,看到来人,脸色大变,齐刷刷地跪了下去。“参见将军!”我停下脚步,也回过头。一匹神骏的黑马停在不远处,马上坐着一个身穿银甲的年轻将领,面容刚毅,...
青川山脚下的小院里,林渊正蹲在竹篱笆边撒谷糠,怀里那只叫毛豆的秃毛鸡正扑棱着稀稀拉拉的翅膀抢食。这鸡是三年前他进山捡的,除了吃就是睡,半颗蛋都没下过,一身毛秃得东一块西一块,丑得别具一格。
院门外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,溅起的尘土都飘进了篱笆。秦舒把半大的野猪往地上一掼,解下背上的铁弓擦了擦额角的汗,眼睛亮得像山巅的星子:“林渊,今晚炖肉!”
三年来日日都是这样。她主外,上山狩猎,去镇上打跑地痞流氓,活脱脱一个闲不住的山野女猎户;他主内,种菜喂鸡,洗衣烧饭,镇上的人都笑秦家招了个软脚虾上门女婿,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全靠婆娘养活。林渊听了只弯着眼笑,软饭吃着香,他乐意。
秦舒走过来拎着毛豆的翅膀掂了掂,撇着嘴调侃:“又肥了一圈,还是不下蛋,要不今晚添道菜?”
“不行。”林渊赶紧把鸡抢回来护在怀里,毛豆吓得把光溜溜的脑袋往他胳肢窝钻。秦舒被他紧张的样子逗笑,眼尾的笑意软得像化了的糖:“小气样,我去处理野猪,给你炖菌子汤。”
林渊靠在门框上看她。她剥皮剔骨的动作干净利落,指节发力时带着种沙场杀伐的锐气——他的妻子秦舒,曾是镇守北境、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昭武将军。三年前她厌了朝堂纷争、沙场喋血,递了辞呈卸甲归田,躲到这青川山下过起了烟火日子。
他也是。只不过他卸下的不是甲胄,是困了他半辈子的权柄枷锁。
那晚的野猪肉汤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,秦舒喝了两大碗,脸颊红扑扑的,说山里的日子比京城舒服百倍,要一辈子都这么过。林渊给她夹了块肉,心里也是这么想的。
可惜天不遂人愿。
后半夜的院门被擂得震天响,不是敲,是带着绝望的狠砸,像是要把门板砸烂。林渊和秦舒同时睁开眼,她翻身下床就抄了墙上挂着的长剑,林渊没动,只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“秦将军!秦将军救我!救救大夏啊!”
年轻的哭喊声撕破夜色,带着仓皇的哭腔。秦舒握剑的手猛地一僵,林渊也皱起了眉——这声音,是当朝太子赵恒。
秦舒披了外衣去开门,月光下,一身锦袍沾着泥污的赵恒“噗通”就跪了,身后跟着几个带伤的护卫,个个狼狈不堪。看见秦舒,赵恒像见了救命稻草,爬着就想去抱她的腿,被秦舒侧身躲开,语气冷了下来:“太子殿下,我已解甲归田,不是什么将军了。”
“不!你是!你永远是大夏的昭武将军!”赵恒哭得涕泪横流,“我二哥反了!他勾结西凉引兵入关,京城快守不住了!父皇被困在宫里,求您看在黎民百姓的份上,重披战甲救救大夏吧!”
林渊坐在床上,抱着被惊醒后不停哆嗦的毛豆,静静听着。京城啊……那座他当年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、亲手扶稳的牢笼,这才安稳几年,又要塌了?
院子里只有赵恒压抑的哭声和护卫粗重的喘息。秦舒沉默了很久,久到月光都移了位置,才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里是林渊从未听过的疲惫与决绝:“林渊,把我那套甲拿出来。”
林渊的心猛地往下沉。那套凤翅鎏金甲,是她三年前亲手锁进后院最重的那口箱子里的,说这辈子都不会再穿。
他没动。
秦舒回过头看他,眼里带着点恳求:“林渊。”
林渊下了床走到她身边,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赵恒身上。赵恒也抬着头看他,泪眼婆娑里满是困惑,大概想不通秦将军怎么会问一个农夫的意见。
“京城三十万禁军,拱卫京畿的还有三大营,”林渊的声音很淡,“一个赵楷,就能反了?”
赵恒愣了愣,哭得更凶:“三大营的统帅有一半都是二哥的人!禁军也被渗透了!我们一点防备都没有,他们突然发难,我们……”
“废物。”
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,赵恒的哭声直接噎在了喉咙里。他身后的护卫面露怒色,可碍于秦舒在,半句都不敢发作。
秦舒拉了拉他的衣袖,低声劝:“林渊,别这样。”她转向赵恒,“太子殿下请起,容我……换身衣服。”
这话就是应了。赵恒喜出望外,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嘴里不停道谢。
林渊没再说话,转身回了屋。没一会儿就听见后院箱子被打开的声响,接着是甲叶碰撞的脆响,冷得像冰。
等秦舒再走到他面前时,早已不是那个会为了一只秃毛鸡跟他拌嘴的山野妇人。月光镀在鎏金甲上,她手扶长剑,眉眼间全是肃杀的锐气——那个威震北境的昭武将军,回来了。
“林渊,”她站在他面前,深深看着他,“等我回来。”
她想抬手摸他的脸,可冰凉的甲胄碰到指尖时顿了顿,终究还是放了下去。
林渊看着她,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她转身跟着赵恒走进了夜色里,脚步声渐渐远了,院子又恢复了死寂。林渊低头看怀里的毛豆,这只丑鸡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,用光秃秃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。
他转身进了厨房,灶台上压着秦舒早上写的采买单子,娟秀的字迹列着米、盐、酱、醋,满是烟火气。旁边还压着一封信,说此去凶险,若是回不来,让他再娶个贤惠姑娘,好好过日子。
林渊拿着信走到灶台边,划着火折子凑了过去。火苗舔着信纸,一点点把那些字吞进火光里。
好好过日子?她走了,他过什么好日子。
等她?他林渊这辈子从来没等过人。属于他的东西,他只会亲手去拿回来。
烧完信,他抱着毛豆回了屋,关上门。京城啊,那个他发誓再也不踏足的地方,看来是得回去看看了——看看那些他亲手扶上马的人,把好好的江山糟践成了什么德行。
天刚蒙蒙亮,林渊就锁了院门。他什么都没带,只揣了点碎银子,怀里抱着那只叫毛豆的秃毛鸡。
青川山下的官道上已经有了逃难的百姓,拖家带口神色惶惶,都在说二皇子反了,京城打得天翻地覆。林渊抱着鸡逆着人流往京城走,旁边一个好心的老伯拽住他的袖子:“后生,那边在打仗,去不得!快跟着逃命吧!”
林渊冲他笑了笑:“大爷,我去找我媳妇。”
老伯叹了口气,摇着头走了。
走了大半天,前面的路被堵死了。一队官兵设了关卡盘查,为首的都尉满脸横肉,对难民非打即骂,稍不顺心就抢人家身上仅有的盘缠。
林渊往那边一站就格外扎眼——所有人都往外逃,偏他一个人往里面走,还抱着只丑得离谱的秃毛鸡,想不引人注意都难。
“站住!”一个士兵举着长枪拦过来,“干什么的?”
“进城,找人。”林渊语气平淡。
那都尉上下打量他,布衣草鞋,怀里揣着只秃毛鸡,怎么看都是个穷酸农夫,当即不耐烦地挥手:“找什么人!没看见戒严了吗?滚滚滚!”
旁边另一个士兵眼尖,瞥见他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囊,冲都尉使了个眼色。都尉立刻清了清嗓子,换了副嘴脸:“咳,也不是不能进。现在是战时,盘查得严,要进城先交十两银子的验身费。”
周围的难民敢怒不敢言。
林渊笑了。三年前他离开京城的时候,这种小鱼小虾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敲诈,看来赵楷掌权没几天,这京城倒是先乌烟瘴气起来了。
他摸了摸布囊,里面是秦舒攒的二十多两碎银子,本来是留着买冬衣的。“我没钱。”
都尉的脸瞬间拉了下来:“没钱?没钱进什么城!给我轰出去!”
两个士兵上前就要推搡,林渊抱着毛豆侧身一让,轻飘飘就躲开了。
“嗯?还敢躲?”都尉眯起眼,“看来是个刺头,给我拿下!”
几个士兵一拥而上。林渊叹了口气,他本来不想惹麻烦的。他就抱着鸡往旁边迈了两步,那几个扑过来的士兵反倒互相撞在了一起,摔得人仰马翻。
周围人都看愣了。都尉也瞧出他不是普通农夫,脸色一变拔出腰刀:“你是叛军的探子?!”
这顶帽子扣下来,就能名正言顺地杀人了。林渊没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
“放箭!给我放箭!”都尉厉声吼道。
后面的弓箭手刚拉开弓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伴随着一声暴喝:“都住手!”
官兵们纷纷回头,看见来人脸色大变,“哗啦啦”跪了一片:“参见将军!”
林渊也停下脚步回头。一匹神骏的黑马停在不远处,马上坐着个穿银甲的年轻将领,面容刚毅眼神锐利,身后跟着一队亲兵,个个气息彪悍。
是镇守云关城的守将李朔。当年林渊离开京城的时候,他还只是跟在秦舒身后的一个小校,没想到三年不见,已经成了独当一面的将军。
李朔翻身下马,几步走到那都尉面前,一脚就把人踹翻在地:“混账东西!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为难百姓!”
都尉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磕头:“将军饶命!末将是奉二皇子之命盘查奸细!”
“二皇子?”李朔冷笑一声,“他现在是叛贼首领!你奉他的命,是想跟着造反吗?”
都尉的脸瞬间白得像纸。
李朔没再理他,目光转向了林渊。等看清林渊的脸时,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,血色“唰”地从脸上褪得干净,嘴唇哆嗦着,眼睛瞪得铜铃大,满是不敢置信和极致的恐惧。
“您……”他喉咙里滚出干涩的音节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林渊冲他弯了弯嘴角:“小李子,长高了。”
“噗通!”
这位在边关杀得西凉军闻风丧胆的“银枪将军”,当着所有下属和满城难民的面,膝盖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。他把脑袋深深埋在地上,身体抖得像筛糠:“卑……卑职李朔……参见……参见……”
他“参见”了半天,也没说出个名号来。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叫。三年前这个人离开的时候,只跟他们这些亲手提拔的下属说了一句:从今往后,世上再无“那个人”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,死在了三年前南疆平叛的最后一战里。现在这个“死人”活生生站在他面前,他怎么能不怕?
周围静得落针可闻,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。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都尉,下巴都快砸到地上了——他做梦也想不到,这个抱着秃毛鸡的穷酸小子,竟能让威名赫赫的李将军行这么大的礼。
林渊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起来吧,这么多人看着,像什么样子。”
李朔这才敢抬头,脸上满是冷汗,眼里的惊恐半点没减。他挣扎着站起来,恭恭敬敬站在林渊身侧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林渊看向瘫在地上的都尉,淡淡问:“现在,我可以进城了吗?”
那都尉早就吓得屁滚尿流,连滚带爬跪到他跟前,脑袋磕得咚咚响:“小人有眼不识泰山!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啊!”他一边磕一边抽自己耳光,打得“啪啪”作响。
林渊没兴趣看他耍猴,转头对李朔说:“我不想再看见他。”
李朔立刻会意,眼神一冷对身后亲兵道:“拖下去,按军法处置。”
“是!”两个亲兵上前,像拖死狗似的把都尉拖走了,没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。
处理完这桩小事,李朔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您……您怎么会在这里?这三年您……”
“我娶妻了,在山里住了三年。”林渊摸着毛豆稀疏的羽毛,语气轻描淡写,“日子过得挺好,本来不想出来的。”
李朔的表情瞬间精彩极了,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敢。林渊瞥他一眼:“想问我为什么出来?”
李朔赶紧点头。
“我媳妇被人叫走了,让我等她。”林渊指尖蹭过毛豆光秃秃的脑袋,“我这人,不喜欢等。”
李朔更懵了。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,这世上还有谁能叫走您的媳妇?谁敢让您等啊?
林渊没跟他解释,直接问:“京城现在什么情况?”
提到正事,李朔神色一肃:“回您的话,情况很糟。二皇子赵楷蓄谋已久,买通了三大营的两位统帅,里应外合突然发难。如今京城九门已经有六座落在他手里,太子殿下护着陛下被困在皇城,岌岌可危。”
“秦舒呢?”林渊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。
“秦将军一到就被太子殿下委以重任,负责拱卫皇城。她带着禁军残部,已经在承天门外和叛军打了三天三夜了。”
三天三夜。
林渊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赵恒那个废物,果然是把秦舒当成了挡箭牌,推她去顶最硬的仗。
“她手下有多少人?”
“不足三万。”李朔的脸色很难看,“而赵楷的叛军加上西凉借来的兵,足有十五万。秦将军她……是在用命填。”
一股暴戾的杀气从林渊心底翻涌上来,怀里的毛豆似乎察觉到了,不安地叫了两声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戾气。
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“卑职接到太子密诏,率领云关五万铁骑前来勤王。”李朔道,“只是叛军封锁了要道,卑职正在想办法撕开一道口子杀进京城。”
“不用想了。”林渊望向远处京城模糊的轮廓,“跟我走。”
李朔愣了:“您是说……就这么走进去?”
“不然呢?”林渊反问,“区区几万叛军,也配拦我的路?”
李朔的喉结滚了一下,眼里瞬间燃起炙热的光。是啊,他怎么忘了,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,当年是怎么在百万敌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。区区叛军,算得了什么?
“全军听令!”李朔猛地转身,对着五万铁骑高声喝道,“收起兵刃,跟上这位先生!目标,京城!”
士兵们虽然不解,但军令如山,立刻整齐划一地收起了武器。
林渊就这么抱着一只鸡走在最前面,李朔牵着马跟在他身后半步,像个最忠诚的护卫。五万铁骑鸦雀无声,跟在两人身后,汇成一股沉默的钢铁洪流。
很快他们就遇上了叛军的第一道防线。数百名叛军堵在官道上,看见这支奇怪的队伍都愣住了,为首的将领大声喝问:“来者何人!报上名来!”
李朔刚要开口,被林渊抬手拦住了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玄铁令牌,随手扔了过去。
那将领接住令牌,低头看了一眼,起初还不以为意,紧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,脸色骤变。他双手颤抖着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死死贴着地面。
“不知……不知大人驾到!小人罪该万死!”
他身后的士兵面面相觑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林渊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:“你认得此令,说明还不是无可救药。现在带着你的人滚,一炷香之内,我要在京城门口看到你。晚了,你就不用来了。”
“是!是!”那将领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站起来,对着手下嘶吼,“撤!快撤!所有人跟我去玄武门!快!”
数百叛军来得快,退得更快,转眼就没了踪影。
李朔和身后五万铁骑看得目瞪口呆。他们都认得这个叛军将领,是赵楷手下出了名的悍将,作战勇猛又桀骜不驯,怎么只看了一眼令牌就吓成这样?
那块令牌到底是什么来头?
李朔看向林渊的背影,眼里的敬畏又深了几分。
林渊没解释,继续往前走。一路上又遇上了好几拨叛军岗哨和巡逻队,无一例外,只要他亮出令牌,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叛军将领立刻就温顺得像绵羊,要么跪地求饶,要么当场倒戈。
这支队伍就像烧红的刀切进牛油里,连兵刃都没出鞘,就这么大摇大摆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京城脚下。
玄武门,京城九门中防守最森严的北门。此刻城楼上已经换了赵楷的旗帜,城墙站满了叛军,弓上弦刀出鞘,如临大敌。看见城下庞大的骑兵队伍,城楼上传来一声厉喝:“城下何人!再敢靠近,格杀勿论!”
李朔看向林渊,等着他的命令。
林渊抬头望了望高耸的城楼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叫门。”
“叫门?”李朔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对。”林渊抱着毛豆往前走了几步,抬眼看向城楼上喊话的将领,“告诉他,故人来访,让他开门。”
李朔虽然满肚子疑惑,还是催马上前,运足了气朗声道:“城上的叛军听着!我乃云关城守将李朔!奉诏前来勤王!尔等速速开门投降,否则城破之日,定将尔等碎尸万段!”
城楼上传来一阵哄笑。那将领探出头,语气满是嘲讽:“李朔?我当是谁,原来是秦舒那娘们的跟屁虫。怎么,你家将军在承天门被打得找不着北,派你来送死?”
李朔气得脸色铁青,就要发作,被林渊抬手拦住了。
看来光靠李朔的名字还不够。林渊从他手里拿过号角,吹了三个不成调的短促音节。
呜——呜呜——
声音怪异又突兀,根本不是军中的号令。李朔一脸茫然,身后的五万铁骑也面面相觑。城楼上的叛军笑得更凶了。
“哈哈哈哈!这他娘的是什么动静?学驴叫呢?”
“李朔你是不是被打傻了?带个吹破号角的傻子就想攻城?”
然而那为首的叛军将领,笑声却戛然而止。
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,死死盯着城下抱着鸡的林渊,眼神从嘲弄变成疑惑,再变成惊恐,最后化为一片死灰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,“这个调子……是镇魂令……可他……他不是已经死了吗?”
“朱将军,您怎么了?”旁边的副将不解地问。
被称作朱将军的人没回答,他像是看见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,连退三步,一屁股跌坐在城墙上。“是他……真的是他……他回来了……”
下一秒,他像疯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,冲到城墙边对着下面嘶吼:“开门!快开城门!!”
副将和周围的士兵都懵了:“将军,您说什么?开门?”
“我让你们开门!听不懂吗?!”朱将军双目赤红,拔出刀架在副将脖子上,“再不开门,我先宰了你!”
副将吓得魂都飞了,连滚带爬地跑去传令。
在城下五万大夏铁骑和城上无数叛军士兵不可思议的目光中,沉重的玄武门吊桥缓缓放下,厚重的城门“吱呀”一声裂开了一道缝。
朱将军从城楼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,亲自推开大门,冲到林渊面前五体投地,用尽全力嘶吼道:“玄武门守将朱玉,恭迎……恭迎侯爷回京!”
“侯爷?”
李朔和身后五万将士全傻了。他们只知道这位曾经权倾朝野,却不知道具体身份。而京城里能被称作“侯爷”,又能让朱玉这种级别的将领吓破胆的,纵观大夏百年,也只有一位——
那位在先帝驾崩、诸王混战、天下分崩离析之际,以一人之力屠尽六王,扶持新帝坐稳江山,随后又神秘消失的……镇国铁血侯,百里封!
这个名字早已成了传说,成了禁忌。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,死在了三年前南疆平叛的最后一战里。可现在,这个传说就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,怀里还抱着……一只秃毛鸡。
李朔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。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一块令牌、一个号音就能让叛军将领望风而降——这些人里不少都是当年那场血战里活下来的,他们比谁都清楚,这个抱着鸡的男人,到底有多恐怖。
林渊看着跪在地上的朱玉,淡淡开口:“起来吧。念在你还认得我的份上,死罪可免。”
“谢侯爷!谢侯爷不杀之恩!”朱玉磕头如捣蒜。
“但是,”林渊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助纣为虐,引贼入关,活罪难逃。自己去领一百军棍,然后戴罪立功。我不想再说第二遍。”
“是!卑职遵命!”朱玉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起身对着身后亲兵吼道,“来人!给我行刑!一百军棍,一棍都不能少!”
林渊没再看他,抱着毛豆径直走进了玄武门。李朔和五万铁骑这才如梦初醒,连忙跟了进去。
偌大的玄武门,叛军士兵站满了街道两旁,却没有一个人敢动。他们都低着头,身体因为恐惧微微发抖——他们的主将,此刻正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被军棍狠狠抽打着,却连一声惨叫都不敢发出来。
这一幕,比千军万马的冲杀更有冲击力。
李朔跟在林渊身边,低声问:“侯爷,我们现在……去哪?”
“去承天门。”林渊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去把我老婆,接回来。”
京城的街道一片狼藉,到处是战火灼烧的痕迹,不少民宅成了断壁残垣,百姓们躲在家里连窗户都不敢开。叛军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,巡逻的士兵三五成群,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嚣张。
可当他们看见这支庞大的队伍,尤其是走在最前面抱着一只秃毛鸡的林渊时,所有的嚣张都变成了惊愕和警惕,没有一个人敢上前盘问——开道的是刚刚倒戈的玄武门守将朱玉,他光着脊背,上面满是血痕,却挺得笔直,亲自在前面引路。
沿途遇上的所有叛军将领,看见朱玉对林渊那副恭敬到骨子里的样子,再看清楚林渊的脸,无一例外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:下跪,投降。有些人甚至不需要令牌,光是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威压,就吓得他们魂不附体。
队伍越走越庞大。从最开始的五万云关铁骑,变成六万、七万……等快到皇城附近时,身后跟着的人马已经超过了十万。京城内过半的叛军,就这么兵不血刃地重新回到了大夏的旗帜下。
李朔已经彻底麻木了。他感觉自己不是来勤王的,是来参加一场朝圣的。而朝圣的对象,就是前面那个抱着鸡的男人。
他看着林渊的背影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这就是传说中的铁血侯吗?人未至,名已动京华。甚至不需要动手,光靠一个名字一个身份,就能让十万叛军倒戈。这是何等的威势?
他忽然有点同情还在皇城外耀武扬威的二皇子赵楷了。这位皇子恐怕到死都不知道,自己招惹上的,是怎样一个恐怖的存在。
终于,前方传来了震天的杀喊声。
承天门,到了。皇城前宽阔的广场上,乌泱泱的两支人马正杀得难解难分。一边是身着禁军甲胄、人数明显落于下风的大夏守军,另一边则是人数足足多出数倍、器械精良的叛军。叛军阵线后头,高耸的帅台之上,一个披挂金色铠甲的年轻人正意气飞扬地指挥战局,身后簇拥着一众武将谋臣——正是二皇子赵楷。
而大夏军阵的最前列,一道同样裹着金甲的身影,正在乱军之中往来冲杀。她手中长剑每一次挥落,都要卷走数条性命,周遭尸骸已堆得像小山。可她身上的铠甲也早已遍布伤痕,原本亮金色的甲面被鲜血浸成了暗赤。是秦舒。她还在硬撑着拼杀,活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母狮,纵然疲累到极致,却依旧凶戾逼人。可明眼人都能瞧出,她已是油尽灯枯。她身后的禁军早被叛军切割成数段切割包围,阵形散得不成样子,败局已定。
“秦将军!撑不住了!撤吧!”一员副将浑身浴血冲到她近前,扯着嗓子嘶吼。
秦舒一剑劈翻从侧后偷袭的叛军,咬着后槽牙道:“退不得!咱们身后就是皇城!退一步,陛下就多一分凶险!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什么可是!死战不退!”
帅台上的赵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登时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。“秦舒啊秦舒,你当真是个将才,可惜啊,跟错了主子。”
他身侧的谋士连忙凑趣奉承。赵楷摇着头,一脸惜才的模样:“是啊,本王最是惜才。传我号令,活捉秦舒,本王要亲自劝她归降。她若肯投到本王帐下,本王不介意封她个王妃做做,哈哈哈哈!”
周遭的将领们顿时爆出一阵猥琐的哄笑。
我的脚步,骤然顿住。怀里的毛豆似乎察觉到我身上散出的、能冻彻魂灵的杀气,吓得把脑袋往羽毛里埋得更深了。
“侯爷?”李朔察觉出我不对劲,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。
我没应声。目光死死钉在远处那座高台上,钉在那个正放声大笑的赵楷身上。
好得很。我已经很久,没这么想宰一个人了。
我把怀里的毛豆递到李朔跟前:“帮我抱一下。”
李朔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只丑鸡。
我朝前迈了几步,站到己方人马的最前列。而后抬起手,对着远处那片混乱的战场,轻轻打了个响指。
啪。
声响极轻,甚至被战场上的喊杀声彻底吞没。可下一秒,战场上所有正围着秦舒猛攻的叛军,动作齐齐一滞。他们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,僵在原地。紧接着,这群人仿佛事先约好一般,扔了手里的兵器,齐刷刷跪了下去。
不是对着秦舒跪。而是……朝着我的方向。
成千上万的叛军士卒,就这么在战场中央,跪成了一片黑压压的人海。整座战场,刹那间死寂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