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得还。”笔记本合上。过年还有七天。下午,爸爸的电话来了。“念念,初二你回来吃饭吧。”“顺便把户口的事——”“爸。”我说。“你先把七万八还我。”"……"“你不是说存了教育基金吗?”“你不是说挪用了吗?”“还了钱,再说别的。”电话断了。是他挂的。晚上,姑姑的微信来了。“念念,你爸说你不让苏浩落户口?”...
苏念捏着刚挂断的手机,指节还因为用力泛着白。客厅的落地窗没拉窗帘,橙红色的夕阳铺在光秃秃的地板上,把空旷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想起十一岁那年第一次去爸爸家,窄小的沙发容不下她正在长的身体,只能侧着蜷成一团,后半夜被客厅的空调风吹得醒过来,顶灯明晃晃晃得人眼睛疼,没人想起过来给她关一下。也想起十三岁在妈妈家的阳台,十二月的北方天寒地冻,没有暖气的阳台像个冰窖,她裹着爸爸那件旧大衣缩在折叠躺椅上,冻得牙齿打颤,连呼吸都带着白汽。
还有外婆。
想起外婆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给她下长寿面,汤面上卧着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,热气熏得外婆眼角的皱纹都软着,说“念念快吃,凉了就腥了”。
两个家,一个让她睡沙发,一个让她睡阳台,连张属于自己的床都没有。
现在她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,三室一厅,南北通透,房产证上清清楚楚写着“苏念”两个字。
他们倒来了。
苏念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很久,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,窗外的天泛起灰蓝,才慢慢摸出手机。点开那个藏在相册最深处、命名为“归档”的文件夹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截图——有转账记录,有聊天界面,有朋友圈的内容,时间跨度从十一岁到二十八岁,整整十七年。
她一条一条翻,一张一张数。
爸爸这些年零零碎碎转的钱,加起来一共七千六百块。
妈妈转的多些,一万一千二百块。
凑在一块儿,才一万八千八百块。
十七年,平均下来每年一千一,还不够苏浩一个月的兴趣班学费,连甜甜一件像样的公主裙都买不下来。
苏念把这些数字整理成表格,标清时间和事由,发给了自己的私人邮箱。做完这一切,她把手机倒扣在地板上,抬头看窗外的晚霞,紫粉色的云堆在天边,像打翻了的颜料盘。
距离过年还有二十天。
她知道他们一定会来的。
那就来吧。
距离过年还有十五天的时候,爸爸的电话先打了进来。
苏念接起来,听见那头苏建国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亲热,一开口就是她没听过的新鲜话:“念念啊,你上大学那时候,爸不是给你留过一笔教育基金吗?”
苏念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。
哦,教育基金啊。
她当然记得。上初中那回,爸爸当着外婆的面拍着胸脯保证,说念念上大学的钱他包了,每个月存一千,等她高考完怎么也能攒个七八万。那话他还写在了纸上,字歪歪扭扭的,外婆当宝贝似的收在柜子最底层,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,生怕潮了坏了。
可结果呢?大学四年,他一分钱都没掏过,学费全是外婆卖了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凑的。
当初她还问过一次,他只说手头紧,等缓过来就补上,这一缓,就缓到了她毕业工作,再也没提过。
现在他倒主动提起来了。
“爸当年那笔钱啊,确实是存了的,”苏建国的声音透着点理所当然的轻松,“可后来你弟弟出生,家里开销实在大,我就……先挪用了。”
苏念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腹抵着冰凉的机壳,冷意顺着指尖往上爬。“挪用了多少?”
“全部。七万八。”
他说得太平静了,平静得好像只是借走了她一支笔、一本书,而不是她盼了很多年的、本该属于她的大学学费。
“但是念念啊,爸这几年一直想着给你补上呢,你看你弟弟明年就小升初了,要是能用你那套学区房——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”苏念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把我的教育基金挪去给苏浩花,现在又要我的学区房给苏浩用,是么?”
电话那头一下子静了,静得能听见那边苏浩吵着要吃冰淇淋的声音,还有刘芳哄孩子的软语。
过了好半天,苏建国才咳了一声,语气带着点不悦:“念念你怎么说话呢,咱们是一家人——”
“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苏念的声音很稳,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,“七万八,你什么时候还?”
那头又没声了。
“苏建国。”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什么时候还?”
苏建国还是没说话。
苏念直接挂了电话。
手机被她攥得发烫,手在抖,不是难过,是气的。
七万八。他当初存的七万八,说好给她上大学的,最后全花在了苏浩的奶粉、尿不湿、早教班、乐高课上。而她的学费,是外婆卖了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,一砖一瓦攒出来的血汗钱。
她抬头看空荡荡的白墙,墙还没来得及刷别的颜色,素净得很。
可这是她的。
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改方案、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出来的。
是她的,不是他的,也不是她的,不是他们随便“挪用”完了,还能理直气壮再来占有的。
苏念深吸一口气,给外婆打了个电话。
“外婆,您当年收着的那张承诺书,就是我爸写的教育基金那张,还在吗?”
外婆的声音顿了顿,随即应道:“在呢,在柜子最底下,我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,潮不了。念念啊,你要这个做什么?”
“该算的账,”苏念看着窗外的天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我要算清楚了。”
外婆在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苏念以为信号断了,才听见老人家的声音传过来,带着点沙哑,却格外有力:“算。外婆支持你。”
挂了电话,苏念随手点开妈妈的朋友圈。最新一条是赵甜甜举着舞蹈比赛奖杯的照片,配文是“我的小公主真棒,妈妈的骄傲”。她往下翻了翻,翻到两个月前的一条转发,标题是《学区房政策最新调整,这些小区对口热门名校》,妈妈的转发语写着:“甜甜后年就上小学了,得提前准备起来了。”
苏念点进评论区,第一条就是赵大勇的评论:“你不是说念念那套就是学区房吗?”
妈妈回了个笑脸,后面跟着一长段话:“我跟念念提过一嘴,她那套是三室一厅,一个小姑娘住那么大地方纯属浪费。到时候我带甜甜搬过去住,还能省一笔租学区房的钱,多划算。”
苏念盯着那段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直到那些字像针似的扎得眼睛发疼。
“一个人住浪费。”
“带甜甜搬过去住。”
“省了租房的钱。”
原来她早就盘算好了。说不定在她知道自己买房的第一天,就已经把她的房子规划进了甜甜的人生里。
在她眼里,自己拼尽全力攒出来的家,不过是给她宝贝女儿准备的免费学区房,是顺便能省房租的便宜住处。
苏念把这条朋友圈连同下面的评论一起截了图,一张一张存进那个“归档”相册里。
关了手机,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,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浅浅的光斑。
距离过年还有十二天。
他们一定会来的。一个要迁户口,一个要搬进来。
都是和她流着一样血的人,吸了她二十八年的血,好像还没吸够。
苏念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第二天她就联系了装修队,简单刷了墙,订了家具,还特意换了最好的密码锁。密码只有她和外婆知道。
距离过年还有八天的时候,妈妈果然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来的,带着赵大勇,还有赵甜甜。
甜甜穿了件粉嘟嘟的羽绒服,背上的草莓书包和她房间里的草莓小夜灯是一个款式。妈妈手里提着两盒水果和一箱牛奶,一进门就东张西望,眼睛亮得很:“哎呀念念,你这新家收拾得真漂亮。你看这客厅多宽敞,正好能让甜甜在这儿练舞,省得在家还得挪茶几。”
赵大勇熟门熟路地往沙发上一坐,二郎腿翘得老高,语气带着点长辈的施舍感:“小苏啊,你一个小姑娘家,住这么大的房子,晚上不害怕吗?”
苏念靠在玄关的柜子上,看着他,平静地说:“不怕。”
“嗨,我这不是担心你嘛。”赵大勇哈哈笑了两声,“我的意思是,你妈带着甜甜搬过来,家里也热闹点,还能顺便给你做做饭,收拾收拾屋子,你上班忙,也省得你操心。”
妈妈赶紧接话:“对啊对啊念念,你工作忙,妈过来照顾你多好。而且甜甜后年上小学,你这学区正好——”
“妈。”苏念打断她,目光落在妈妈脸上,“你今天是来看我的,还是来看房子的?”
妈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随即又堆起来:“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,妈当然是来看你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你进门第一句话,是‘客厅大,甜甜可以练舞’?”
笑容彻底僵在了妈妈脸上,她嘴角抽了抽,有点下不来台:“我……我就是随口一说,你较什么真啊。”
赵大勇见状站了起来,脸色沉了沉,语气带着点警告:“小苏,你别这么不懂事,你妈好心来看你——”
“赵叔叔。”苏念抬眼看向他,语气没什么起伏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这是我的房子。我妈来看我,我当然欢迎。但这房子里住谁,我说了算。”
赵大勇的脸一下子就黑了。
妈妈赶紧拉了拉他的衣袖,打圆场似的笑:“行了行了,今天不说这个,不说这个。”她把手里的水果往茶几上放,又凑过来想拉苏念的手,“念念,妈就是来看看你,过年你一个人在这儿,妈不放心。”
不放心。
苏念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差点笑出声。
她睡沙发冻感冒的时候,他们不放心。
她睡阳台发高烧的时候,他们不放心。
她交不起学费蹲在出租屋哭的时候,他们不放心。
现在她有了自己的房子,他们倒不放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