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低就是五万。”周凯转过头,死死地盯着我。“陆经理!”王桂芬也跑过来拉我的胳膊。“清婉,快啊!”我看着缴费窗口上方滚动的红色电子屏,上面的数字刺眼。然后,我缓步走到护士面前。“12床赵明远,我是陆清婉。”“要存多少?”护士问道。“我不存。”护士愣住了。周凯和王桂芬也全都愣住了。“你说什么?”王桂芬尖...
林雅将手机收好,缓步走近,语调平静得听不出丝毫起伏:“陆姐,赵总出事的消息,我们都万分痛心,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他尽快得到救治。”
华康医院急诊走廊的灯光惨白刺眼,消毒水气味浓烈刺鼻。林雅把一沓文件递到我面前,语气急切:“陆经理,赵总情况危急,麻烦您尽快签字。”她手中是两份文件,一份《无限连带责任担保函》,一份《股权代持协议》,声称这是筹集80万手术费、挽救赵明远的唯一途径。
我看着眼前这位年轻貌美的秘书——同时也是赵明远的情人,既没接笔,也没看文件,目光越过她,落在一旁的陈医生身上。
“别找我。”我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让周遭瞬间陷入沉寂,“这份文件,我绝不会签。你该去找周凯,赵总的亲弟弟,也是他最信任的‘合作伙伴’。”
林雅的脸色骤然煞白,陈医生也愣在原地。
时间倒退回一小时前。晚上九点四十五分,我还在自己的小工作室整理项目资料,手机突然响起,来电人是林雅。
“请问是陆清婉经理吗?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与慌乱,“赵总他……他突然病倒了,现在在华康医院,您能立刻过来一趟吗?情况非常紧急!”
我沉默几秒,接连发问:“什么病?为什么是我去?他办公室里还有谁?”
一连串问题让她支支吾吾:“是突发脑溢血……按照公司章程,您是紧急事务处理人。”
紧急事务处理人?我挂断电话,在记事本上写下:脑溢血,华康医院。赵明远,你又在谋划什么?
我没有立刻动身,起身换上一身干练的深色职业装,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文件袋,仔细检查里面的物品:我当初的离职协议、一份关键项目的专利证书、几张银行卡复印件,还有一本黑色记事本——上面记录着我与赵明远共事期间,所有不能见光的核心信息。
晚上十点零二分,我拨通周凯的电话,背景音嘈杂得像是在酒吧。
“哪位?”
“陆清婉。”
“嫂……陆经理?”他那边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你哥赵明远突发脑溢血,正在华康医院抢救,医生说情况危急。你离得近,先过去。”
电话那头一片死寂,几秒后,他的声音变了调:“什么?!怎么会这样?”他的震惊里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“那……那公司的钱……”
“医院会告诉你需要准备什么。”我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书房,这里还留着一些我离职时没带走的东西。拉开一个旧抽屉,我以前用来记录项目灰色开支的黑色记事本不见了——果然被赵明远拿走了。
抽屉底层,散落着几张被撕碎的纸片,我小心翼翼地取出来,在台灯下拼凑:是银行转账回单的碎片,虽不完整,但收款方清晰可见——“凯盛投资公司”,金额巨大。凯盛投资,正是周凯的公司。
我立刻用手机拍下这些碎片,再将它们放回原处,叫了专车前往华康医院。车窗外,滨海新区的霓虹在雨水中晕开,模糊成一片。我想起九年前,赵明远把我从普通职员提拔为项目经理时说的话:“清婉,你身上有股静气,能成大事。”如今,这股静气早已淬炼成钢,冷硬无比。
司机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:“这么晚去医院,是家里人出事了?”
“一个故人。”我淡淡回应。
抵达医院后,我穿过嘈杂的急诊大厅走向电梯间,在楼梯拐角撞见了林雅。她穿着米白色风衣,妆容被泪水冲花,显得狼狈不堪,看到我时,身体明显僵住。我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,一股熟悉的男士香水味飘入鼻腔——那是前年赵明远生日时,我作为团队礼物送他的,他当时说不喜欢,转手就放在了办公室。
三楼抢救室外,周凯正焦躁地来回踱步,身旁还站着一个神色不自然的陌生男人。
“嫂……陆经理,你来了。”周凯立刻迎上来,眼神飘忽不定,“医生说要马上手术,让家属签字。”
我视线落在他身旁的男人身上:“这位是?”
“哦,我朋友李明。”周凯急忙介绍,“刚好在一起,就陪我过来了。”李明对我点了点头,表情僵硬。
我在长椅另一端坐下,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,还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——和楼梯间闻到的一模一样。林雅跟了上来,躲在暗处。
抢救室的门开了,陈医生走出来,一脸疲惫:“赵明远家属?”
我们都站了起来。陈医生看看我,又看看周凯:“病人是高血压引发的脑溢血,情况很危重,需要立刻开颅手术,但风险极高。”
周凯咽了口唾沫。
“可能会瘫痪,或者成为植物人。”陈医生语气严肃,李明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
陈医生拿出手术同意书和一张预缴费通知单:“家属签字,然后去缴费,80万。”他把笔递过来,周凯没接,我也没动。
“陈医生。”我冷静开口,“我是他的前下属,不是家属,关于手术,我无法做主。但如果涉及公司层面的决策,我需要他弟弟周凯先生作为共同责任人,在场见证并签字。”
周凯猛地看向我,脸色难看至极。
就在这时,一直躲在暗处的林雅冲了出来,把那份《无限连带责任担保函》拍在周凯面前,尖声说道:“这才是关键!”
原来,他们是想让我以个人名义为公司担保一笔高息过桥贷款,用这笔钱支付手术费,顺便填补公司亏空。
我冷笑一声,转向周凯,目光如刀:“周凯,我问你,前年你用来成立凯盛投资公司的80万启动资金,是从哪里来的?”
周凯的脸色瞬间惨白:“那、那是我白手起家挣的!”
“白手起家?”我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你开网吧赔了60万,炒股亏了40万,前年买车还欠着我15万没还。”
他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李明眼神躲闪,已经挪到了楼梯口。
“陆经理,现在翻旧账有意思吗?”周凯缓过气来,“先救人行不行?”
“怎么救?”
“你那儿不是有存款吗?先拿出来啊!”
“我有没有存款,你哥没告诉你?”我反问。赵明远不止一次当着他的面抱怨我工资低、存不下钱,他当然清楚。
“那……那我去借!”周凯咬牙。
“找谁借?”
“生意上的朋友!”
“凯盛投资的合作伙伴吗?”我步步紧逼。
周凯的瞳孔骤然一缩,走廊里安静得可怕,李明彻底溜了。周凯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: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现在最重要的是我哥。”
“对,是你哥。”我点头。
抢救室的门又开了,陈医生脸色更沉:“商量好了吗?病人等不了。”
我看向周凯,他也在看我,眼神里有恳求,也有怨毒。我拿出手机,拨通了赵明远母亲王桂芬的电话,响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“妈。”我说,“明远脑溢血,在医院,要马上手术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,随即爆发出尖锐的哭声:“我的儿啊!怎么回事?你怎么照顾他的?!”
我把手机拿远了些,等她哭声稍缓,才开口:“在抢救,需要手术费80万。”
哭声戛然而止。
“80万?!”王桂芬的声音变了调,“家里哪有那么多钱?清婉,你想想办法啊!你是他老婆!”
“妈。”我缓缓说道,“前年周凯入股凯盛投资公司的钱,是明远给的吧?”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压低声音:“你……你听谁胡说八道?”
“明远说的。”我面不改色地撒谎,“他有一次喝多了,说弟弟要创业,当哥哥的得支持。”
王桂芬不说话了。
“清婉啊……”她声音软了下来,“钱的事,你先垫上,等明远好了,妈让他还你。”
“我垫不出80万。”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看着明远死吧?”她又带上了哭腔。
“妈。”我打断她,“周凯在医院,您要不要跟他说几句?”
“周凯在?”她声音一亮,“把电话给他!”
我把手机递给周凯,他接过电话走到一边,背对着我,声音压得很低。我只看到他肩膀紧绷,不住地点头。几分钟后,他把手机还给我,眼神复杂:“妈说……她明天一早就过来。钱的事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陈医生再次走出来:“时间到了。”
周凯看向我,我看向陈医生:“字我可以签。但费用,需要他弟弟周凯作为共同担保人签字确认。”
陈医生深深看了我一眼:“可以。”
周凯脸色发白:“嫂子,这……”
“不愿意?”我问。
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我签!”
护士拿来相关文件,周凯拿起笔,手抖得厉害,写下自己的名字时,最后一笔拉得很长,像是在发泄。我接过笔,签下“陆清婉”三个字,字迹平稳。护士拿着文件匆匆离开,陈医生转身进手术室前,回头看了我一眼——那眼神里有探究,也有几分了然。
门关上了,“手术中”的灯持续亮着。周凯瘫坐在长椅上,大口喘气:“嫂子,你早就知道了?”
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:“知道什么?”
他没回答。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开了一条缝,米白色风衣的一角闪过,很快又消失了。
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。凌晨五点二十二分,灯灭了。门打开,陈医生走出来,满脸疲惫:“手术还算顺利,血肿清除了,但脑干损伤程度要等苏醒后评估。送ICU观察四十八小时,能不能醒,醒后什么状态,都是未知数。”
周凯急忙问:“那……瘫痪的可能性大吗?”
陈医生看了他一眼:“现在说这些太早。”
护士推着病床出来,赵明远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,脸色灰白,鼻孔插着氧气管,整个人像缩水了一样,陌生得可怕。我跟在病床旁走进电梯,周凯没有跟上来。
电梯门关上,护士小声说:“你是他爱人吧?刚才手术时,有个年轻女人在楼下不停打听情况。”
我没说话。ICU在七楼,交接、签字、被告知探视时间——每天下午两点到两点半,只能进一位家属。我办好手续,回到三楼,周凯不见了。长椅空着,只有李明坐过的地方留下一个烟盒。
我走出急诊大楼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雨停了,地面湿漉漉的,映着昏黄的路灯。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不远处,车窗降下,是林雅。她眼睛红肿,死死地盯着我:“陆清婉,你满意了?赵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不会放过你!”
我平静地看着她:“你该担心的不是我,而是你和他,还有周凯,怎么填上明远科技那个大窟窿。”
林雅的脸瞬间血色尽失。我没再理她,转身走向路边。
回到家时,天已经亮了。我没有丝毫睡意,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那份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黑色记事本。里面详细记录了过去五年,赵明远如何利用项目款项,向周凯的凯盛投资公司输送利益。每一笔账目、每一笔转款,时间、金额、经手人,都清清楚楚。总金额,超过三百万。
我把记事本里的内容逐一扫描、加密,悉数发送至自己的私人邮箱。直到这时,连日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,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。下午一点十五分,周凯的电话打了过来,嗓音沙哑得厉害:“嫂子,你来趟医院吧,我妈到了。”我赶到ICU外的走廊时,王桂芬正坐在长椅上抹眼泪,周凯立在一旁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看见我,王桂芬猛地站起身,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:“陆清婉!你还有脸来?明远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跟你拼命!”我没搭话,径直走到探视窗前。病房里,赵明远躺在病床上,浑身插满管子,像个被抽走魂魄的木偶。“医生怎么说?”我转头问周凯。“还没醒。”他闷声闷气地回答。一点二十分,探视时间到了。护士探出头喊:“赵明远的家属,一位进去探视。”王桂芬立刻就要往里冲,嗓门拔高了八度:“我是他亲妈!”我伸手拦住她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:“妈,我是他合法妻子,有重要的事必须亲自跟他说。”王桂芬僵在原地,周凯也皱紧了眉:“他现在昏迷着,你能跟他说什么?”“那是我的事。”我换上无菌探视服,推开了ICU的门。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,我走到十二床旁,俯身凑近赵明远的耳边,声音轻得像耳语,却字字清晰:“赵明远,你挪用公司三百万公款给周凯填窟窿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那本黑色记事本的备份,我也拿到了。你最好快点醒过来,不然这些证据,我会直接交给警察和税务局。”监护仪上的蜂鸣声平稳依旧,他的眼皮纹丝不动。“还有,林雅怀孕了,你知道吗?”我盯着心电监护仪的波形,那线条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——我知道,他听见了。走出ICU,王桂芬和周凯立刻围了上来。“你跟他说了什么?”周凯眼神锐利。“没什么。”我脱下探视服,淡淡道,“就是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,让他安心养病。”王桂芬半信半疑,却也没再追问。接下来的两天,我每天都准时来探视,每次都重复同样的话。赵明远始终没有睁眼,但周凯和王桂芬的焦躁却一天比一天明显——公司的资金缺口堵不上,银行的催款电话快把手机打爆了。林雅也找过我几次,从最初的放狠话,到后来红着眼眶哀求:“陆经理,求你签了那份担保函吧!只要你签字,我什么都愿意做!”我瞥了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:“孩子是赵明远的?”她脸色一白,点了点头。“那就更不能签了。”我语气平静,“这笔贷款一旦批下来,就是个无底洞,你想让孩子生下来就背债吗?”她张了张嘴,再也说不出话。第四天下午,我正在工作室整理资料,陈医生的电话打了过来:“陆女士,赵明远醒了,但情况不太好,右侧身体偏瘫,还有失语症状。”我挂了电话,没有立刻去医院。先拨通了税务局的举报电话,再把整理好的所有证据,匿名发给了明远科技的几位大股东。做完这一切,我才开车前往医院。病房里,赵明远睁着眼,呆滞地望着天花板。王桂芬正给他喂水,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,根本咽不下去。林雅和周凯站在床边,满脸愁容。看见我进来,没人说话。我走到床前,赵明远转动眼球看向我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眼神里混着恐惧和怨毒。“赵总,恭喜你醒了。”我笑了笑,“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,股东们已经知道你和周凯做的好事,他们会处理的。”周凯脸色骤变,冲上来就要揪我衣领:“你做了什么?!”我侧身躲开:“我只是把真相,告诉了该知道的人。”话音刚落,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推门进来:“谁是周凯?”周凯的身体瞬间僵住。“我们接到举报,凯盛投资涉嫌非法吸纳资金,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。”周凯面如死灰,王桂芬尖叫一声,直挺挺地晕了过去。病房里乱作一团,只有我站在原地,纹丝不动。我看着床上瞪着我、眼球布满血丝的赵明远,轻轻扯了扯嘴角,转身走出了这片狼藉。医院外阳光正好,我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没有了消毒水的刺鼻味。手机响了,是我的律师:“陆女士,离婚诉讼的材料准备好了。另外,您之前被无故辞退的劳动仲裁,我们有九成把握胜诉。”“好的,谢谢。”挂了电话,我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——属于我的新生活,才刚刚开始。下个月,我的新设计公司就要开业了。我给女儿的班主任发了条信息:“王老师,高二五班的陆清婉,下个月可以正常返校上课了。”前年九月,赵明远为了林雅,逼我从工作了八年的设计总监位置上离职,他说:“清婉,你是个好员工,但不是个好妻子,我们不合适。”我净身出户,只带走了女儿和这些年积攒的专业能力。现在,我不仅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,还要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,付出应有的代价。后来听说,明远科技很快被清算,赵明远名下的房产、车辆全部被拍卖,用来偿还债务和偷漏的税款。因为身体原因,他免于牢狱之灾,却只能在轮椅和病床上度过余生。王桂芬受不住打击,中风瘫痪,和她那个常年浑浑噩噩的大儿子相依为命。周凯因洗钱和商业欺诈,被判了十二年,凯盛投资彻底查封。林雅拿着孕检单想分一杯羹,却发现赵明远早已一无所有,她打掉了孩子,消失在滨海新区——有人说她回了老家,嫁了个普通人。而我,用追回的赔偿金和这些年积累的人脉,创办了自己的设计公司。开业那天,很多老同事和老客户都来捧场,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满眼都是希望。九年的隐忍和筹谋,终于在这一刻,尘埃落定。医院停车场的角落里,两道身影藏在阴影里,是周凯和林雅。林雅的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在哭。周凯背对着我,手在空中比划着,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。我没有走近,只是站在住院部大楼的阴影里看着。过了一会儿,林雅从包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周凯,胡乱抹了把脸——那东西看着像个厚实的信封。周凯接过来塞进怀里,警惕地左右扫了一眼,便匆匆离去。林雅独自站在原地,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,她低头盯着屏幕。那张曾经漂亮的脸上,眼线被泪水晕开,糊成了一片。她忽然抬起头,朝我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。我立刻转身,走进了住院部大楼。身后,大厅的自动感应门缓缓合上,隔绝了她的视线。我在一楼找了个空长椅坐下,椅面冰凉刺骨。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凌晨五点二十二分,天就快亮了。我打开手机,翻看着女儿班主任发的通知、家长群里热闹的聊天记录,还有学校下个月的活动安排——那是一个正常、鲜活的世界。退出聊天软件,我点开相册。最新的一张照片,是女儿上周末在公园拍的,她笑得露出了换牙期的豁口。我继续往前翻,翻到前年国庆全家去海边的照片。赵明远站在沙滩上,只留给我一个背影,望着大海的方向。从那时候起,他就已经很少正对镜头了。再往前翻,是我们的结婚照。他穿着笔挺的西装,我披着洁白的婚纱,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得灿烂。他的眼睛里闪着光,我的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期待。十二年,原来这么短。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是王桂芬的来电。“清婉,明远他怎么样了?”她的声音沙哑,明显刚哭过。“手术结束了,现在在ICU观察。”“人醒了没有?”“没那么快。”“唉……”她长长叹了口气,“我马上收拾东西,坐最早一班车过去。你守了一夜没睡吧?真是辛苦你了。”她的语气是少有的温和。“妈。”我说,“您过来的时候,把明远放在您那儿的那个黑色记事本带来吧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什么记事本?我没见过啊。”“硬壳的,黑色封皮,边角都磨白了。明远说放在您那儿最安全,怕孩子乱翻。”“……哦,你说那个啊。”她语气迟疑,“我找找看,不过可能压在哪个箱子底下了,不一定能马上找到。”“找不到就算了。”“哎,好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又说,“清婉,钱的事……你别怪妈,妈也是急糊涂了。等明远好了,我一定让他好好补偿你。”“那先这样,我收拾东西了。”电话被匆匆挂断。窗外,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医院的清洁工开始拖地,消毒水的味道愈发浓烈。我站起身,双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。走到医院的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,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喝着。一个男人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——是周凯的那个朋友,李明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,没点燃,只是夹在手指间来回转动。“嫂子。”他先开了口,“有些话,凯哥不方便说,我多句嘴。”我拧紧矿泉水瓶盖:“你说。”“明远哥这次出事,是在林雅小姐那儿。”他刻意压低了声音,“他们俩吵了一架,明远哥情绪一激动,人就突然倒了。”“吵什么?”“钱的事。”李明的眼神有些闪烁,“林雅小姐要明远哥兑现承诺,明远哥说公司资金紧张,想缓一缓,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。”“什么承诺?”“这个……”他挠了挠头,“具体的我也不清楚,好像是跟房子有关系。”我点了点头:“还有呢?”“还有就是……”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“凯哥那边,明远哥最近也答应了一笔钱,数目不小。可能压力太大了,所以……”“多少?”“好像……是六十万?”我静静地看着他,李明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。“我也是听凯哥提了一嘴。嫂子,我就是觉得,明远哥他不容易,您多体谅。”“体谅什么?”我反问。“体谅他……”李明一时语塞,“总之,现在人都躺在那儿了,过去的事就算了,先救人要紧。钱的事,大家一起想办法。”“怎么想?”“林雅小姐那边,她应该也能出点。”李明试探着说,“毕竟……她跟明远哥的关系不一般。”我站了起来: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李明愣住了。“不过。”我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下次要传话,让周凯自己来。”他的脸色瞬间变了。我转身就走,刚走到电梯口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一条银行短信提醒:昨天下午,赵明远的个人账户转出六十万,收款方是“凯盛投资公司”,附言写着“投资款”。我把这条信息截图保存了下来。电梯门开了,里面站着陈医生。他已经换下了白大褂,穿着便服,提着公文包,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。“陆经理。”他认出了我,“还没回去休息?”“马上就走。”电梯缓缓下行。“你前老板的情况暂时稳定了。”陈医生说,“但未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。你们……要处理好公司内部的事。”最后那句话,他说得很轻。“陈医生。”我问,“医院应该经常遇到这种事吧?”“哪一类事?”“家属之间互相推诿,不愿意承担医疗费用。”他沉默了几秒钟。“不少见。但像你这样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冷静的,不多。”“冷静不好吗?”“不是不好。”他的目光落在电梯跳动的数字上,“只是有时候,太过冷静,反而让人担心。”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“陆经理。”陈医生走出去前,回头对我说,“如果需要法律上的帮助,可以找我。我太太是律师,可以提供咨询。”我点了点头:“谢谢。”他摆了摆手,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。我走出医院大门,天已经大亮了。
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在马路上涌动,行人们步履匆匆,上班的、上学的、买早餐的。一切都在照常运转。我拦了一辆出租车。上车后,司机问我去哪里。我想了想。“去明远科技公司。”公司在滨海新区的一栋写字楼八层。五年前,赵明远租下这里,做起了科技产品生意。一开始还行,后来竞争激烈,他说只能维持。我很少来公司。前台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孩,看起来二十出头。“您好,请问找谁?”“我找财务部的张会计。”“请问您有预约吗?”“我是赵明远的紧急联系人。”女孩愣了一下,重新打量我。“赵总他……”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张会计在吗?”“在、在的。您稍等。”她拿起电话拨了内线,低声说了几句。不一会儿,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了出来,戴着老花镜,脸色憔悴。“陆经理。”她还认得我,“您怎么来了?”“张姐,想跟您聊聊。”她脸上闪过一丝犹豫。“来我办公室吧。”财务室不大,两张办公桌,堆满了凭证和报表。另一张桌子空着,电脑屏幕是黑的。“那是林雅的位置。”张姐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“她今天请假了。”我坐下来。张姐给我倒了杯水,手有点抖。“赵总的事……我们都听说了。”她叹气,“好好的一个人,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。”“张姐。”我直接问,“公司账上现在有多少钱?”她明显愣了一下。“这个……”“我是他法律意义上的紧急事务处理人,我有权知道。”张姐推了推眼镜。“账面上的流动资金……已经不到十五万了。好几笔应收款还没收回来,等着付款的单子倒是一大堆。”“工资还能发出来吗?”“这个月……恐怕有点困难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赵总上周刚从公司提走了六十万,说是急用。”“提到哪里了?”“他自己的个人账户。”“有凭证吗?”张姐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转账申请单递给我。申请人:赵明远。审批人:赵明远。金额:六十万。用途:临时周转。我拍了照片。“还有别的吗?最近几个月的大额支出。”张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“张姐。”我轻声说,“公司要是垮了,你的工作也保不住。现在赵总昏迷不醒,有些事情我必须弄清楚,才能想办法解决。”她咬了咬牙,打开电脑。“上个月,有一笔四十万,转到了‘雅致设计工作室’。”“谁的工作室?”“林雅的。”张姐的声音更低了,“赵总说是支付的设计服务费,但是……我没见到任何相关的设计合同。”“继续。”“三个月前,八十万,转给了‘凯盛投资公司’,备注是投资款。”“再往前呢?”张姐滚动鼠标,屏幕上的数字一行行向上滑。“从前年下半年开始,几乎每个月都有几万到几十万不等的支出,收款方要么是凯盛投资公司,要么就是那个雅致设计工作室,还有一些零散的个人账户。”她打印出一份近一年的大额流水单,递给我。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,看得人触目惊心。“公司……其实半年前就应该周转不灵了。”张姐摘下眼镜,揉着眼睛,“赵总一直在借新还旧,拆东墙补西墙。我劝过他,他说心里有数。”我看着手里的流水单。最后一笔,就是昨天下午,转给凯盛投资的那六十万。时间点正好在赵明远倒下之前。“张姐。”我问,“这些转账,林雅和周凯都知情吗?”“林雅……她是行政主管,很多报销都要经她手,她应该都清楚。”张姐停顿了一下,“周凯不常来公司,但每次来,都是直接找赵总要钱。”“赵总都给吗?”“基本上都给。”她苦笑,“赵总常说,他就这么一个弟弟,妈又宠着,他不能不管。”我把流水单仔细折好,放进包里。“张姐,今天我来过的事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“我明白。”“特别是林雅和周凯。”她重重点头。“还有。”我站起身,“公司还能撑多久?”“最多……半个月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下个月初有几笔贷款就到期了,总共三百多万,如果还不上……”我明白了。走到门口,张姐突然叫住我。“陆经理。”我回头。“赵总他……”她眼眶红了,“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公司刚开那会儿,他每天都加班到深夜,省吃俭用,说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我静静听着。“后来生意好了,他反而……”她摇头,“男人有钱就变坏,这老话真是一点没错。”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我说。张姐愣住。“是他一直都是这样。”我拉开门,“只是以前没钱,没机会暴露而已。”下楼,走出写字楼。阳光有些刺眼。手机响了,是王桂芬打来的。“清婉,我到医院了!明远呢?ICU不让进啊!你现在在哪儿?”“我马上过去。”“你快点来!周凯也来了,说要商量事情!”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周凯的声音,但听不清。我拦了一辆车。路上,我打开手机银行,查了查自己名下的账户。工资卡余额:五万多。另一张卡,是以前的家庭共用卡,余额:一万多。加起来不到七万。离补缴手术费的缺口,还差二十多万。离公司的周转资金,差得更远。离周凯想要的六十万,更是天文数字。车窗外,一块巨大的楼盘广告牌一闪而过。宣传语写着:“给家人一个安稳的家。”我闭上眼睛。我想起九年前,赵明远拉着我的手,意气风发地说:“清婉,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,风雨不动。”那套房子的首付,我爸妈出了一半。房产证上,却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说这样办贷款方便。医院ICU外的走廊里挤满了人。王桂芬坐在长椅上不停抹眼泪,周凯站在窗边想抽烟,被护士训斥了一句,又讪讪地把烟掐灭。还有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——林雅。她换了一身干练的黑色套装,化着精致的妆容,站在离王桂芬几步远的地方,低头看着手机。我走过去。“清婉!”王桂芬看见我,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站起来,“你可算来了!ICU到底什么时候才让进?我想看看明远!”“下午两点有探视时间。”“还要等那么久!”她又开始哭嚎,“我的儿啊,命怎么这么苦……”周凯走了过来。“嫂子,我们得谈谈。”“谈什么?”“钱的事。”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雅,“还有……公司的事。”林雅收起手机,也走了过来。“陆姐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,“赵总的事,我们都很难过。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得到最好的治疗,费用方面,我愿意尽一份力。”王桂芬停止哭泣,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。“妈,她是公司的同事,林雅。”周凯抢着介绍,“林雅**很关心我哥。”王桂芬上上下下打量着林雅,眼神逐渐变了味。“同事?”她语气冷了下来,“同事能这么热心?”林雅面不改色。“赵总一直很照顾我,现在他出事了,我不能坐视不管。”“哦?”王桂芬站起来,咄咄逼人地问,“怎么管?你出钱?你出多少?”气氛瞬间僵住。护士站那边有护士探头朝我们这边看。我开口打破了尴尬: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去楼下的花园吧。”花园的长椅上,我们四个人相对而坐。王桂芬紧挨着我,周凯和林雅坐在我们对面。“周凯。”王桂芬先开了口,“你跟我说实话,现在到底要多少钱?”“手术费已经三十万了,后续ICU每天一两万,康复治疗更是个无底洞。”周凯搓着手,一脸愁容,“保守估计,我们先得准备八十万。”“八十万!”王桂芬倒吸一口凉气,“把我卖了也没有这么多钱啊!”她的目光转向我。“清婉,你那儿……”“我只有不到七万。”我直接把银行卡余额说了出来,“今天可以先补缴一部分手术欠费,剩下的要维持日常开销。”“七万……”王桂芬喃喃自语,“差太远了。”“公司账上还有点。”周凯说,“大概十五万。”“那也才二十二万!”王桂芬急了,“剩下的五十多万去哪儿找?”没有人说话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。林雅轻轻开口。“我……可以出十五万。”王桂芬猛地看向她。“你出十五万?你凭什么?”“凭赵总对我有知遇之恩。”林雅迎着王桂芬审视的目光,“也凭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我。“凭我是公司股东之一。”空气仿佛凝固。周凯瞪大了眼睛。王桂芬也愣住了。我缓缓转过头,看向林雅。“股东?”“前年九月,赵总已经将明远科技百分之二十的股份**给了我。”林雅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复印件,“**协议已经做过公证了。”她把文件递过来。白纸黑字,上面有赵明远的亲笔签名,还有公证处鲜红的印章。百分之二十的股份,作价一元**。王桂芬一把抢过去,看了几眼,手就开始发抖。“一元?一元就把公司的股份给你了?!”她的声音变得尖利,“赵明远是疯了吗?!”“这是赵总的意思。”林雅的语气依旧平静,“他说,这是对我工作的认可。”“放屁!”王桂芬激动得跳起来,“你算个什么东西?一个秘书也敢要股份?这协议是伪造的!”“妈。”周凯赶紧拉住她,“协议在公证处盖了章,有法律效力的。”“什么法律?”王桂芬一把甩开儿子的手,“我只认我儿子!公司是明远的,谁也别想抢走一分钱!”她猛地把头转向我。“清婉!你以前是公司的元老,你快说句话啊!”我接过那份薄薄的协议,仔细翻看。**日期是前年九月二十八日。那天是明远科技的周年庆,他说是重要晚宴,让我别等他。回来时,西装上沾着陌生的香水味,领带也歪了。我当时什么都没说。协议最后一页,除了赵明远的签名,还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:“林雅,未来是我们的。”字迹潦草,但那确实是赵明远的笔迹。我将协议还给林雅。“所以,你现在是公司的股东了。”“没错。”“那么。”我迎上她的目光,“公司的债务,你也需要按比例承担百分之二十。”林雅的脸色微微一变。“公司还有债务?”“不算多。”我说,“下个月有一笔银行贷款到期,三百万元。”周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站起来。“多少?!”“三百万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“如果到期无法偿还,银行会立刻查封并拍卖公司所有资产。你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,届时就是个负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