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牢裂,替厄现
我在义庄守了一百年尸,死后判官说那三千多人全是被我克死的。罪孽簿翻开,上面写着:【杀孽三千二百四十七。】我盯着那个数字,脑子嗡的一声。“不是。”“送到义庄的本来就是死人,这也能算我头上?”判官冷笑一声。“为何别人一辈子见不到几具尸体,偏偏你见一具死一具?”我张了张嘴。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。“大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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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子时刚敲过,骨牢的铁门便发出吱呀的闷响,被人从外推开。
进来的不是往常押送魂灵的鬼差。
是两个身形笔挺的黑衣人,脸上都罩着雕刻精细的莲花面具。
两人合力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,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。
箱盖被掀开的瞬间,我看清了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符纸——全是那类印着猩红嘴印的红嘴符,粗略一数,竟有三千多张。
我目光扫过那些符纸,又落回两人身上,冷声道:“这么多红嘴符,崔观主自家道观里用不完,特意拿到这儿来糟蹋?”
黑衣人充耳不闻,其中一人跨步上前,铁钳似的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,另一人则捏起一张红嘴符,径直往我后颈的皮肤按来。
符纸刚触到皮肉,一道冰冷严苛的声音便在我识海里炸开:
【认罪。】
【三千二百四十七条人命,皆系你一手造成。】
【即刻认罪。】
那声音循环往复,像钝刀子反复碾着我的魂魄,整缕魂仿佛被塞进了磨盘里,被巨石碾压着,疼得我几乎要蜷起身子。
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,刘大勇那些人为何翻来覆去只会说那几句指控的话。
这红嘴符哪里只是挑动亡魂诬告我,它根本是要把虚假的因果,硬生生刻进我的魂魄里。
等这三千多张符全贴完,我恐怕真会信了这些谎言,认定那些人都是我杀的。
到时候根本不用判官动手,我自己就会万念俱灰,主动跳进偿命池里。
“认你个鬼。”
我狠下心咬破舌尖,一口带着魂力的血猛地喷出去,正溅在按住我的那人的莲花面具上。
面具遇魂血,瞬间冒出滋滋的青烟,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捂着脸踉跄着松开了手。
我趁机摸出许墨偷偷塞给我的钥匙,反手插进骨墙缝隙里一截不起眼的锁骨形状的骨扣中,用力一拧。
整座骨牢轰然震颤,随即裂开一道足以过人的缺口。
说起来,许墨这人办事虽时常不靠谱,可藏钥匙的地方,倒是真的出人意料。
我侧身撞开另一个还愣着的黑衣人,顺着忘川的支流一路狂奔,径直钻进了雾气弥漫的枉死城。
身后顿时响起一阵急促的鬼铃声,尖锐刺耳,紧接着罗判官的声音穿透长街,震得雾气都在晃:
“重犯姜停云越狱!”
“谁能将她擒获,赏十年阴寿!”
满街的亡魂一听有这般重赏,顿时红了眼,纷纷嘶吼着朝我围堵过来。
我在狭窄的街巷里七拐八绕,钻过棺材铺的后院,翻越过纸扎店的屋顶,路过一辆装满纸元宝的小车时,顺手掀翻了车沿。
漫天的纸元宝飘洒下来,几个守在路边的穷鬼立刻疯了似的扑在地上争抢,原本追在我身后的亡魂,瞬间少了近一半。
看来无论阳间阴间,银钱开路的道理,都是通用的。
我一路狂奔,最终冲进了枉死城专门存放无主尸身的停灵库。
许墨的尸体就安放在最里面的停灵台上,肚子上的针脚,还是我当年亲手替他缝好的模样,整整齐齐。
“对不住了,借你身子用一用。”
我拔下头上那根磨得发亮的骨簪,小心挑开他腹间的缝线。
一股混杂着腐味的冷气扑面而来,许墨的魂魄轻飘飘浮在我身侧,带着点窘迫的小声问:“是不是……有点难闻?”
我皱了皱眉,直言道:“自信点,把‘有点’两个字去掉。”
我伸手探进他的腹腔,摸出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。
展开一看,里面并没有我预想中的账册。
只有三十七张叠放整齐的替厄契。
每一张契书上,都清清楚楚写着一个阳间富户的姓名,以及一个替死者的生辰八字,而契书最下方的行刑人落款处,赫然盖着我的收尸印。
可我这百年来,从未签过这样的契书。
许墨的魂魄在我身边急得团团转,声音都发颤了:“账册呢?我明明把它和契书放在一起的!”
就在这时,停灵库的大门外忽然亮起一片跳动的火光,罗判官带着一众鬼差,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他身侧还站着一位须发皆白、气度清逸的老人,老人的袍角上,绣着一朵熠熠生辉的金色莲花。
正是受了永安百姓百年香火供奉,被奉为活神仙的崔无咎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替厄契上,半分慌乱也无,反而笑着抬手,轻轻鼓了鼓掌。
“姜姑娘好手段,不过是个收尸的,竟能查到这一步。”
罗判官上前一步,声色俱厉:“姜停云私造契书,污蔑长生观,罪不容诛!”
“来人,将她就地打散!”
我没有理会他的呵斥。
这三十七份替厄契,根本不足以翻案,就算我把它们拿出去,他们也大可反咬一口,说这些都是我伪造的。
可就在我翻到最后一张契书时,发现它的背面,粘着一小块被撕碎的账页。
我借着火光凑近,看清了上面潦草的字迹:
【应劫者:崔无咎。】
【代劫者:姜停云。】
【掩契尸身:无名女尸。】
【转移劫数:寿终。】
【执行时辰:昨夜子时。】
昨夜子时。
那正是我倒在义庄火盆边,没了呼吸的时辰。
而那具无名女尸,是我死前亲手收殓的最后一个人。
她从来都不是替崔无咎挡劫的容器。
她不过是一具用来掩盖这张契书的空壳而已。
真正被写进替厄契,要替崔无咎承受所有劫数的人,从头到尾,都是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