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扫地出门的灾星
苏念念被婶婶薅着后颈拖出门槛时,檐角的雨丝正斜斜飘下来,打湿了她半幅破旧的袖口。
"滚!克死你爹妈还不够,现在要带衰我们全家?"婶婶刘翠花扬手把她那只打满补丁的布包掼在泥水里,尖利的嗓门震得巷口梧桐叶簌簌往下掉,"昨晚你堂姐烧得直说胡话,不是你这丧门星在背后咒是什么?"
苏念念被推得踉跄了两步,鞋尖碾过一片湿滑的青苔才站稳。她面无表情地把粘在脸颊上的乱发捋到耳后,心里其实清楚得很——堂姐苏婉儿昨夜翻院墙溜去镇西头跟王公子私会,在雨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,烧起来纯属自找的。可这些话她说了也白说,在这个寄人篱下的家里,她的解释从来都是狡辩。
街坊们早围了半圈,凑着脑袋交头接耳,眼神里全是"果然如此"的了然。
"我早说这丫头命硬,你看苏家老二收养她这三年,日子越过越败兴。"
"可不是嘛,她娘生她那回难产,满屋子血腥味,接生婆都说从没见过这么邪性的事儿。"
"赶紧走赶紧走,别把晦气带到咱们青云镇来。"
苏念念深深吸了口混着雨味的凉气,弯腰捡起布包,指尖蹭掉包面上的泥点。她没掉眼泪。倒不是心里不委屈,只是三年来听惯了这些戳脊梁骨的骂,眼眶早就干涩得发疼,连哭的力气都省了。
她还记得去年隆冬那场高烧,烧得她浑身骨头缝都在打颤,刘翠花嫌抓药费钱,把她锁在柴房里,连口热水都没递进来。她缩在干草堆里抖了一整夜,昏昏沉沉地想,大概这回真挺不过去了。可天还没亮透,窗外就撞进刘翠花的骂声:"死丫头装什么死?滚起来烧早饭!"
她还是爬起来了。毕竟不爬起来,连锅里那碗凉透的稀粥都捞不着。
那时候她觉得活着真没劲。可也只是想想——粥还在灶上温着,去晚了糊了锅底,又是一顿好打。她甚至还有闲心在心里翻个白眼:这群人说得好像她多乐意待在这儿似的,天天鸡没叫就起来劈柴挑水,夜里睡得比看门的老黄狗还晚,这种"福气"谁爱要谁要去。
"婶,那我走了。"她开口,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雨下得不小。
刘翠花反倒愣了愣,没料到她这么干脆,随即又叉起腰拔高了声调:"赶紧走!走得越远越好,别再踏回这个门!"
苏念念转身走出两步,又忽然停住,回过头认认真真地问:"婶,我能拿两块干粮不?中午没吃饭,这会儿肚子饿得慌。"
围观的街坊瞬间静了声。刘翠花的脸皮抽了抽,半天没蹦出一个字。
苏念念等了三秒,见没指望,耸耸肩,转头接着往巷口走。身后又炸起刘翠花的大嗓门:"还想要干粮?没把你卖去窑子换钱就算我们心善!"
她脚步没停,心里默默接了句:那可真是多谢您了,这份"大恩大德",我下辈子铁定绕着道走。
出了镇子,苏念念沿着被雨打湿的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。雨丝渐渐密了,她瞥见路边有座塌了半面墙的土地庙,赶紧钻到屋檐下躲雨。这庙早断了香火,供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泥塑的土地公缺了半只胳膊,瞧着比她还潦倒。
苏念念蹲在门槛边,打开那只破布包——两件打补丁的旧衣裳,纳了一半的鞋底子,还有个用红布缝的小兜。红布里是祖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:一块巴掌大的木牌,上面刻着"黄仙之位"四个字。
祖母生前是周边十里八乡有名的走阴人,专替人处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。小时候祖母最疼她,总说这丫头眼净心明,是吃这碗饭的好料子。可惜祖母在她六岁那年突然走了,临走前只来得及把这块木牌塞到她手里,喘着气说:"好好收着,它能护你性命。"
苏念念指尖摩挲着木牌粗糙的纹路,扯了扯嘴角:"祖母啊,您要是早几年把这牌子给我就好了,我好歹拿去当铺换两个馒头,也不至于饿到现在。"
话音刚落,掌心里的木牌忽然烫了一下。
苏念念吓了一跳,差点把牌子甩出去。低头再看时,木牌上刻的字正泛着淡淡的暖光,像夏夜里的萤火虫,一明一暗地晃着。
接着她听见一个声音。说听见也不准确,更像是一句话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来——
「小丫头,饿了不会吭声?瞧不起谁呢?」
苏念念:"……"
她抬眼扫了圈破庙,除了她,就只有一只蹲在墙角舔爪子的野猫。野猫跟她对视了两秒,甩甩尾巴走了。
"谁在说话?"她试探着开口。
「低头,看你手里。」
苏念念垂眼,木牌上的光果然更亮了些。
「当年你祖母救过我一命,应了我一份人情。如今她不在了,你拿着这牌子,这份人情就归你。说吧,想怎么样?想让刚才那泼妇遭报应?想让你那堂姐脸上长烂疮?我都能帮你办。」
苏念念愣了三秒,开口的第一句却是:"你能先给我变个馒头出来不?"
「……」
那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「你认真的?」
"人是铁饭是钢,一顿不吃饿得慌。"苏念念理直气壮,"您老本事那么大,变个馒头还不容易?"
「我是黄仙,不是变戏法的。」
"可你刚才说能让我婶婶遭报应……"
「我能让她倒霉三天,变不出馒头。」
"那还是算了,"苏念念摆了摆手,"让她倒霉她也不知道是谁干的,又不能当饭吃,白费那力气干嘛。"
「……」
黄仙又沉默了。这回沉默得更久,久到苏念念以为他是不是走了。
然后那声音才又响起来,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「有意思。你祖母当年也是这副德行,什么事都得先顾着吃饱。行吧,看在你祖母的面子上,我教你个法子——往东走三里地有个村子,村头老槐树底下埋着一坛铜钱,是当年你祖母托我存着的,说留给你应急用。」
苏念念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「先拿钱去吃饭,吃完我再跟你说正经事。」
"好嘞!"苏念念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,"黄仙爷您真是好人——不对,好仙。"
「少拍马屁,赶紧去。」
苏念念抱着木牌,兴冲冲就要往雨里冲。跑了两步又退回来,对着木牌补了句:"爷,您说话一直这么噎人吗?"
「你再磨蹭,那坛钱自己长腿跑了。」
"走走走,这就去!"
钱能通神,也能通胃
苏念念在泥泞的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快一个时辰,果然找到了黄仙说的槐树村。村口那棵老槐树遮天蔽日,枝桠粗得要两三个人合抱,瞧着少说也有上百年。
她蹲在树根底下刨了不到半尺,指尖就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一个巴掌大的陶罐。
扒开浮土抱出来,沉得坠手。掀开封口的破布,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铜钱,还混着几块碎银子。
苏念念抱着陶罐,鼻尖忽然有点发酸。倒不是感动的,是饿的。
她揣着陶罐直奔村里的面摊,把一块碎银子"啪"地拍在桌上:"老板,来三碗阳春面!"
摊主见了银子愣了愣:"姑娘,三碗?你一个人吃得了?"
"吃得了。"苏念念答得斩钉截铁,"对了,每碗加俩荷包蛋。"
"几个?"
"三碗各俩,一共六个。"
老板娘瞧着她的样子像看稀罕物,可银子是真的,转头就进了厨房忙活。
热乎的面端上来,苏念念埋着头就往嘴里扒,那狼吞虎咽的样子,看得邻桌大爷举着筷子愣在原地,半天没舍得往嘴里送。
苏念念全不在意。第一碗面下肚,她才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。
第二碗吃到一半,她才有空捋捋今天这一堆糟心事。祖母留下的木牌,牌里的黄仙,荒地里埋着的银钱——她的人生像是突然从冰窖里被拽到了暖炉边。昨天还在给苏婉儿洗臭袜子,今天就坐在陌生村子里,捧着碗吃得心满意足。
「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」黄仙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,带着点嫌弃,「你祖母要是看见你这吃相,怕不是得从坟里坐起来。」
苏念念在心里回他:祖母要是看见我三年没吃过一顿饱饭,怕不是得把叔叔婶婶一起捎走。
黄仙没接话,过了几秒才开口:「那家人确实不是东西,你想报仇的话,我现在就能……」
"打住打住,"苏念念赶紧在心里喊停,"说了不用,我还等着吃完面听你说正事呢。"
「行。那我问你——你祖母当年是走阴人,你知道这行当是做什么的吧?」
"就是帮人解决那些……不对劲的事?"
「差不多。这世上有些事,衙门管不了,和尚道士也管不着,就得走阴人出面。你祖母在世的时候,方圆百里但凡出了怪事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。」
「当年你祖母捡到我的时候,我只剩一口气了。」黄仙的声音淡了点,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旧事,「她一个走阴人,硬生生折了自己的阳寿给我续上。所以我欠她的,也欠你的。」
苏念念嗦面的动作顿了顿。她低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碗汤面,忽然觉得这碗面的分量沉了不少。
她没接话,埋头接着吃。黄仙也没再出声。
过了会儿,苏念念在心里问:「那现在祖母不在了,这行当没人接了?」
「问题就在这儿。」黄仙的声音沉了些,「你祖母走之前,最后一桩事没办完。她当年应了人家,说一定帮忙解决,结果还没来得及动手就……」
"就走了。"
「对。」
苏念念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:"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"
「现在你拿着这块牌子,就是这一任的走阴人。」
苏念念:"……"
她低头看看手里的木牌,又看看碗里剩的面,认认真真盘算起利弊。
"那个,爷,我要是不干呢?"
「那你今天就当捡了一坛钱,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,钱花完了该干嘛干嘛去。」
"这么简单?"苏念念有点不敢信。
「本来就是你祖母欠的人情,又不是你欠的。你不想接这活儿,没人能逼你。」
苏念念沉默了。说实话,她刚被赶出来,手里有了点钱,找个偏僻小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,听起来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。可她又想起祖母最后拉着她的手说话的样子——那时候祖母已经下不了床,攥着她的手说:"念念,这世道,总得有人做别人不敢做的事。祖母帮了那么多人,从没后悔过。"
"那桩案子是什么?"苏念念开口问。
「青云镇赵家,闹鬼。你祖母生前答应赵家老太太去查,还没动身人就没了。」
苏念念的筷子顿在半空。
又是青云镇。她前脚才从那儿被赶出来。
「怎么,怕了?」
"不是怕,"苏念念重新拿起筷子,"就是觉得缘分这事儿真够离谱的。我前脚被赶出来,后脚就得回去干活。"
「那你接不接?」
苏念念想了想,说:"我祖母答应赵家的事,不能让她死后还落个言而无信的名声。这活儿我接了。"
「那报酬呢?」
"先办事,人家不会亏待我的。"
「……」
"怎么了?"
「没事。就是觉得你跟你祖母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——她当年接活儿第一句话也是:'先办事,钱的事好说。'"
重回青云镇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苏念念就醒了。她在土地庙的屋檐下凑合一晚,把布包垫在脑袋底下,睡得腰都酸了。
爬起来的时候,她对着怀里的木牌嘟囔:"爷,你说你本事那么大,就不能给我变张床出来?"
「我能让你挖到钱,不是让你把我当许愿池使。」
"得嘞,我就是随口一说。"
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顺着路往青云镇走。走到镇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望着远处飘着炊烟的镇子发了会儿呆。
昨天是被人薅着头发拖出来的。
今天是自己一步步走回来的。
她扯了扯嘴角,觉得这大概就是旁人说的"风水轮流转"——虽然眼下才转了半圈。
镇口卖豆腐的王婶瞧见她,手里的铜勺"哐当"掉在豆腐板上,嘴张得能塞下整个鸡蛋。
"苏、苏念念?!你怎么回来了?"
“王婶早呀,”苏念念弯着眼睛笑,“回来办点事儿。”
王婶的神色从错愕慢慢变成了警惕:“你能办什么事?”
“是赵家请我来的。”
“赵家?哪个赵家?”
“青云镇还能有几个赵家呀?”苏念念眨眨眼,“就是镇东头那户赵家呗。”
王婶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,没再多问,只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目光,盯着苏念念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街角。
苏念念哪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昨天才被撵出门的“扫把星”,今天就大摇大摆回来说是赵家请的,这话说出去谁信?可她根本不在意,如今她手里有了底气。
黄仙爷之前跟她说,赵家这桩事看着不复杂:赵家老太太三个月前走了之后,家里就开始闹邪祟——半夜有女人哭、家具自己挪位置、墙上冒血手印。请过道士做法没用,请过和尚念经也没用。
苏念念听完总觉得哪里不对:“就这么点事?倒碗糯米就能解决?”
“怎么,你还嫌事儿小?”
“不是嫌小,就是……太顺了。我奶奶当年接这种活,总不至于连碗糯米都摆不平吧?”
“……”黄仙爷静了静,“你这么一说,倒也有道理。你奶奶要是连这点小事都要出手,那这走阴人也当得太没意思了。”
“那是不是还有别的隐情?”
“我再仔细瞧瞧……”又是一阵沉默,“啧,还真被你说中了。那井底不只是怨气——有锁魂钉。”
“锁魂钉?”
“有人在那女子死后,往她头骨上钉了根桃木钉,把她的魂锁死了。她不是不愿走,是走不了。所以光撒糯米烧香没用,得先把钉子起出来。”
苏念念后背一阵发毛:“这哪里是普通家宅不宁,分明是有人蓄意害她。”
“没错。而且下钉子的人,大概率是赵家老太太。”
苏念念深深吸了口气,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,如今才知道,这潭水比她想的深多了。
赵家宅子在镇东头,朱红大门,门楣上挂着“赵宅”的匾,一看就是家境殷实。苏念念扯了扯衣领——其实就是把皱巴巴的破衣服拉平整些——上前叩了叩门环。
开门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人,上下扫了她一眼,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:“你找谁?”
“我姓苏,是来给贵府解决那件事的。”
管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你是哪个道观来的?”
“我不是道观的,我是走阴人。”
“走阴人?”管家像听了天方夜谭,“没听过。你等着,我去回禀老爷。”
大门“砰”地一声又关上了。苏念念站在门外,莫名有些尴尬。
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大门重新打开,管家身后跟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,面色蜡黄,眼下乌青,一看就是多日没睡过安稳觉。
“你好,”中年男人拱了拱手,“我是赵文远,这家的主人。方才管家说,你是走阴人?”
“是的赵老爷,我叫苏念念。”
“苏念念?”赵文远听到名字,眉头微动,像是觉得耳熟,却想不起在哪听过,“不知姑娘师承哪位?”
“我祖母姓孟,生前也是走阴人。”
赵文远的神色瞬间变了:“孟婆婆?!你是孟婆婆的孙女?”
“赵老爷认识我祖母?”
“怎么会不认识!”赵文远的语气一下子热络起来,“我母亲在世时和孟婆婆交情深厚,常提起她。当年我母亲还说要请孟婆婆来看看宅子的事,结果孟婆婆突然……唉,可惜了。”他侧身让开路,“快请进快请进,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!”
苏念念跟着赵文远进了宅子,穿过前院时,她注意到院子东北角确实有一口老井,上面压着块大石板。
“就是那口井。”黄仙爷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,“锁魂钉就在底下。这次不能大意,得你亲手来。”
苏念念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,继续跟着赵文远往正厅走。
“姑娘,实不相瞒,”赵文远端着一杯茶,面色沉重,“自从我母亲走后,这宅子就没安宁过。最开始是半夜听见哭声,我以为是哪个丫鬟偷偷哭,查了一遍都说没有。后来发展到东西自己挪动,前天晚上更离谱——我书房墙上突然冒出来一个血手印。”他说到这儿,端茶杯的手微微发颤。
“请了青云观的道长来看,做了两场法事,消停了三天,又开始闹了。道长说这怨气他压不住,让我另请高明。”
苏念念喝了口茶,心想这道士倒实在,比那些装神弄鬼骗钱的强多了。
“赵老爷放心,这桩事我能办。”她放下茶杯,“不过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。”
“姑娘请说。”
“府上后院那口井,是什么时候打的?”
赵文远愣了一下:“那口井啊……听我母亲说,是我父亲在世时打的,算起来快三十年了。”
“三十年前。”苏念念点点头,“我再冒昧问一句——令尊三十年前,是不是在外面有过别的人?”
赵文远的脸色变了。那变化很微妙——先是惊讶,接着是尴尬,最后化作一声释然的叹息。
“姑娘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这您别管,您就说有还是没有。”
赵文远沉默了片刻,长叹一声:“不瞒姑娘说,我父亲年轻时确实……有过一段私情。对方是个外乡来的女子,听说是穷苦人家出身。我母亲知道后,做主把那女子打发走了。”
“那口井,”苏念念说,“打开看看吧。”
赵文远的脸瞬间变得惨白。
赵文远立刻让家丁撬开了井口的石板。几个家丁轮番上手,撬的撬砸的砸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石板挪开。一股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,还带着股说不清的腥气。
苏念念走到井边往下望——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让赵家人准备绳子下去捞吧。”黄仙爷说,“记住,捞到头骨的时候让我看一眼,锁魂钉的位置不能错。”
苏念念转头对赵文远说:“赵老爷,找个手脚麻利的人,绑着绳子下去瞧瞧。”
赵文远犹豫了一下,咬咬牙对管家说:“去拿绳子,再提一盏灯笼来。”
绳子很快取来,一个胆子大的家丁系好绳索,提着煤油灯笼,被众人慢慢放了下去。
过了几分钟,井下传来家丁变了调的喊声——
“老、老爷!底下有……有骨头!”
赵文远脚下一软,要不是管家扶着,差点瘫坐在地上。
又过了一会儿,那具骸骨被小心翼翼地吊了上来。虽然在井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,但骨架还算完整,右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银戒指。
赵文远看到那枚戒指,彻底撑不住了。
“是她……”他的声音发着抖,“父亲当年给那个外室打的戒指,我在老照片里见过……”
苏念念没说话,蹲下身仔细查看头骨。果然——在顶骨的位置,有个不起眼的暗色小孔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黄仙爷的声音凝重起来,“桃木钉,钉了足有两寸深。这女子活着被人推进井里,死后还被钉住魂魄,连投胎都不能。下手的人——够狠的。”
苏念念咬紧了后槽牙。她以前总觉得自己这三年过得够苦了——天不亮就干活、吃剩饭、穿破衣。可跟眼前这个女人比起来,她至少还活着。
“赵老爷,”她站起身,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,“我需要一把钳子、一碗糯米、一根红绳。还有——麻烦让所有人都退到后院外面去。”
赵文远被她突然变了的语气吓了一跳:“姑娘,这是……”
“我要取一样东西。取完之后,你家的怪事就彻底了了。”
赵文远不敢多问,赶紧让人去备东西,然后带着所有家丁退到了后院门外。
院子里只剩苏念念和那具白骨。
“你想清楚了?取锁魂钉是走阴人活计里最凶险的一类。你要是手一抖,钉子没拔干净,她的怨气可就全冲你来了。”
“您就不能帮我拔?”
“我是精怪,碰不了这种镇物。钉子上的术法是冲活人来的,只有活人的手能解。”
苏念念深吸一口气,拿起钳子。她按照黄仙爷教的,先在钉子周围撒了一圈糯米,再用红绳系住钉头,手指微微发颤。
“周姑娘,”她对着白骨轻声说,“我叫苏念念,今天是来帮你的。你被困在这儿三十年了,现在我送你走。你要是同意,就别吓我。”
四周静悄悄的,没有半点动静。
苏念念咬咬牙,把钳子夹住钉头,猛地一拔——
“噗”的一声,一根两寸来长的桃木钉被拔了出来。
就在钉子离骨的瞬间,一股肉眼可见的白气从井口冲天而起,在半空盘旋了两圈,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卸下了压在身上三十年的重担,随后缓缓消散。
苏念念一屁股坐在地上,手还在发抖,额头全是冷汗。
“成了。”黄仙爷的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赞许,“第一次取锁魂钉,手没软,不错。”
“手没软?”苏念念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哆嗦的手,“我这手都快甩出残影了。”
“拔出来了就行。抖不抖的不重要。”
苏念念把桃木钉放在阳光下看了看,钉身漆黑,透着股说不清的阴冷气息。她找了块布把它包好,打算回头找个地方烧掉。
赵文远被叫进来时,看到那具白骨和那颗钉子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?”
“锁魂钉。”苏念念洗着手上的泥,“有人在那位姑娘死后,往她头骨上钉了这颗钉子,让她魂魄不能离开。所以你家闹的不是鬼,是一个被人害了、还被锁住的苦命人。”
赵文远的脸白得像张纸:“是谁干的……”
“这您得自己想了。但我建议您好好安葬她,找人在坟前给她做场法事,说几句对不起。她等的不是别的,就是一句道歉。”
赵文远沉默了许久,最终深深鞠了一躬。
当天下午,赵文远就派人把骸骨重新安葬在镇外一处向阳的山坡上。苏念念亲自在坟前烧了一沓纸钱,摆了一碗糯米、一碟点心。
说也奇怪,从那天晚上起,赵家再也没闹过鬼。
苏念念收拾东西准备走时,赵文远非要给她银子。苏念念只收了三两,说活儿不算大,够本就行。
赵文远千恩万谢,送她到门口时,顺嘴提了一句:“苏姑娘,听说隔壁白鹿镇孙家也出了怪事,闹了大半个月了。你要是得空,不妨去看看?”
苏念念还没来得及应声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