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魄煎药遭嘲讽,箭术惊全场
最近很多网友对小说《旧时书:朕知道是你》的后续非常感兴趣,本文是一本古代言情文,主角采月从前沈昭演绎的剧情中涵盖了多种元素,大神“蝴蝶妃子笑 ”创作的主要内容有:新年后他带我去街上逛了一整夜,腊月里他来我殿里吃饭时给我夹菜夹得碗都堆不下。可我看着他替我拢披风时的眼睛,忽然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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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旧时书:朕知道是你》 旧时书:朕知道是你精选章节 免费试读
第一章
我死过一次。
那年我十八岁,是大周的皇后。
现在我二十一岁,叫沉音。
他们说我是沈家送来宫里的远亲。沈家老爷当年在边关打仗时,手下一名副将全家死于瘟疫,留下个孤女寄养在庄子上,到了年纪该进宫了。
那副将姓沉,所以我也姓沉。
到京城那天,天灰蒙蒙的。
表哥沈昭在城门口等我,穿着藏青的袍子,站得端正,脸上带着笑。
“表妹一路辛苦。”
他扶我下车时,指甲掐进我的手腕。
进了沈府书房,屏退了下人,他把笑脸收起来。
“东西都记熟了?”
我点点头。
入宫前半年,我每天都在记。
记沉音的父母叫什么,记她幼时住过的庄子在哪个县,记她七岁那年生过一场痘症,记她左眉尾有一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。
所以我现在左眉尾也有一道疤。
林院首说这道疤做得最好,凑近了看也看不出是新伤。只是我对着铜镜看那道疤时,总觉得像一条细细的虫趴在眉毛尾巴上。
从前我没这么丑。
从前我眉眼长得好,阿娘说像江南的杏花烟雨。后来做了皇后,嬷嬷们给我画眉时会说,娘娘生得端庄。
可现在这张脸,也不难看。就是太普通了。
普通到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,普通到我第一回对着水盆看见自己的倒影时,愣了好一会儿。
林院首说,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“太好看的面孔入宫,容易招人恨,也容易招人疑。”
所以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
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眉眼清淡。
挺好的。
沈昭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。
“再背一遍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遍。
其实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。但我知道他不是要我背给他听。
他是要我记住,我欠沈家的。
三年前,我在凤栖宫被人毒杀。是沈家暗中将我运出宫,用了一个替死的宫女烧成焦尸,瞒天过海。
他们用三年治我的毒、改我的容貌、教我新身份的一切。
代价是,做他们的刀。
“你笑起来最像她。陛下这些年,一直在找笑起来像先皇后的人。”
我听着这话,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原来留我一命,是因为我笑起来像她。
只是因为我的笑还能拿来用一用。
我笑了。
“记住了。”
沈昭看了我一眼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明日入宫。陛下已经看过你的画像,点了头。入宫后封答应,安顿在平悦阁。”
“你从前是皇后,知道该怎么争宠。不必我教你。”
争宠。
现在我要从一个答应从头学起。
沈昭大约是看我不说话,难得露出一点安抚的语气:“你也不用太有负担。在宫里站稳脚跟之后,该怎么做,我会递消息给你。”
该怎么做。
就是窃布防、传消息、为沈家铺路。
一枚棋子,不需要问前程。
第二日入宫,坐了一顶青色小轿,从侧门抬进去。一路上没有什么排场。
引路的太监态度客气,但也只是客气。一个答应,犯不上巴结。
我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。
朱红的宫墙,琉璃瓦的飞檐。
心口忽然跳了一下。
这宫里和我从前住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御花园的那棵桂花树还在,远远看见树冠冒了个头。
从前每到十月,我就让芝蓉去摘桂花,晒干了做成桂花酥。他不喜欢吃甜的。但每次我塞进他嘴里,他都会皱着眉咽下去,然后说难吃。
想到这里,我放下了轿帘。
平悦阁地方不大,收拾得还算干净。
院子里有两棵石榴树,光秃秃的。
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。
“主子,要不要进屋歇歇?”
十三四岁的小姑娘,圆脸圆眼睛,说话时不敢抬头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奴婢采月。”
“采月。”我念了一遍,“好名字。以后就是咱们两个过日子了。”
她抿嘴笑了。
我进屋看了看,一应陈设都简单。床帐是水蓝色的,桌上一套青瓷茶具,窗户纸是新糊的。
还不错。
比我六岁刚入宫时住的地方好一些。那时候跟着太后住慈宁宫偏殿,天一黑就不敢睡觉,总觉得廊下有影子在走动。
不过那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傍晚时分,全公公来了。
我认得他。
从前在乾明宫当总管,跟着容衍多年。据说我薨了之后,他哭得最凶。
现在他站在我面前,比从前老了些,鬓角有点白了。
“沉答应,陛下今晚传您侍寝。”
入宫第一天就传侍寝。
采月欢喜得跪下谢恩。
我站在那里没动,看着全公公。
他是知道的吧?
可他看我的眼神很平淡,像一个正常的总管看一个新入宫的答应。
“沉答应?”
我福了福身。
“臣妾遵旨。”
沐浴、更衣、梳妆。
采月手忙脚乱地给我选衣裳,最后选了一件藕粉色的裙子,又翻出来一件白色的狐裘披上。
从前我也喜欢这么穿。
有一年新年,他带我偷偷出宫,我就穿了一件桃粉的裙子,外头裹了白狐裘。
他说好看。
“换一件吧。”
采月不解:“这件多好看呀。”
我从箱笼里翻了一件石青色的裙子换上,又把狐裘丢了回去。
入夜,被小轿抬到乾明宫。
这条路我走过无数遍,闭着眼睛都知道拐几个弯。
可这回我坐在轿里,心跳得厉害,手心都是汗。
轿子停下,全公公在门口迎我。
他引我进殿,走到寝殿门口才低声说:“沉答应,陛下在里头等着。”
我迈过门槛。
寝殿里陈设如旧。
龙案还在原来的位置,屏风上的山水画也没换,连香炉里燃的香都是从前他惯用的沉水香。
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前,穿一件墨色的常服。
三年不见,他好像瘦了些。
我跪下去,口称臣妾沉氏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花偶尔的噼啪声。
我跪在地上,看着自己膝盖前面那一小块光滑的金砖地。
从前我来这里,从来不跪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,正定定地看着我。
他的眼睛还是从前那双眼睛,深邃沉静。
三年前我最后一次见他时,这双眼睛里都是我。
三年后我再看见这双眼睛,我不敢认了。
他看了我很久。
久到我跪着的膝盖开始发麻。
“朕知道了。退下吧。”
传我来侍寝,就看了两眼。
全公公赶紧打圆场:“沉答应,您先回吧。”
我站起来,膝盖一软差点摔了。
快步走了出去。
走出乾明宫大门,夜风迎面扑来。
冷。
采月在门口等我。
“主子,怎么这么快?”
我摇摇头。
回去的路上,采月一直找话跟我说。说陛下今天可能是太累了,说明日还会召我的。
回到平悦阁,桌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盘桂花酥。
我盯着那盘桂花酥,盯了很久。
采月说:“哎呀,这是方才御膳房送来的。怎么了?主子不喜欢?”
“喜欢。”
从前我最喜欢吃了。
每年十月桂花开了,摘下来晒干,留着做桂花酥。他嫌甜,从不主动吃,但每次会伸手掰一块,塞进嘴里,皱着眉嚼。
每次都说难吃。
可是每次我让芝蓉做了新的,他都会来蹭一块。
我看着那盘桂花酥,不敢伸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我抹了抹脸,“沙子迷了眼睛。”
采月赶紧去关窗。
我坐在桌前,坐了很久。
直到那盘桂花酥凉透了,才伸手拿了一块。
咬了一口。
又酥又甜,还是从前的味道。
也不知道是谁,还记着这道点心要怎么做。
我就着窗外的月光,把那盘桂花酥都吃完了。
一块没剩。
夜里躺在床上,采月在我脚边打了个地铺。
她大约是累了,很快就睡着了。
我睁着眼睛看着帐顶。
水蓝色的帐子,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。
方才在乾明宫,他看我的那一眼。
他看的是我的眼睛。
那一瞬间,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太快了,快得我以为是烛火晃动。
是我从前见过的一种光。
我来不及想那是什么,就觉得眼眶涩得发疼。
明天还要去给淑妃请安。
后宫妃嫔不多,除了淑妃,还有两个贵嫔,一个顺仪,一个昭容,加上我一共六个人。
这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从前他刚登基时,后宫就我一个皇后,连着三年没有选秀。
太后说我该给他多找些人,开枝散叶。
可他那三年谁都没找。
现在他倒是有妃嫔了。
我想着这些事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做了个梦。
梦里我十六岁,穿大红的嫁衣,和他一起走千层台阶。
我偷偷问他,我傻吗。
他说,不傻。
后来我死了。
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。
采月在外头轻手轻脚地准备洗脸水。
我坐起来,看见铜镜里的自己。
一张陌生的脸。
我摸摸自己的眉毛,那道假疤还在。
“主子醒了?今日去给淑妃娘娘请安,奴婢给您梳头吧。”
她挑了一支银簪子给我戴上,说这是沈家给准备的。
簪头上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。
是沈家的记号。
沈昭说,见簪如见令。
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,簪子会换一枝。
我任由采月给我插上簪子,起身去往淑妃的华清宫。
宫道两旁的梧桐树落了叶子,铺了一地的金黄。
我踩着落叶往前走。
这宫里的秋天,还是一样好看。
只是冷得早了些。
淑妃比我想的年轻。
二十三岁。
据说是三年前才入宫的,也就是在我死了以后。
“沉答应初来乍到,有什么不惯的尽管说。”
接下来又说了一会儿闲话,无非是宫规礼仪、饮食起居那些。
我都低着头应了。
从华清宫出来,采月扶着我往回走。
路过御花园那棵桂花树,我多看了两眼。
树上已经没有花了。
十一月了,桂花早就落尽了。
我收回目光,加快了脚步。
接下来的三日,他再没传过我侍寝。
后宫里开始有闲话。
说沉答应入宫第一晚就被送了出来,可见陛下不喜欢。
又有人掰扯我的门第,说沈家送来的寒门女,陛下瞧不上也是应当。
采月替我委屈,红了眼眶不敢哭。
我倒是松了口气。
心里空落落的。
第四日,全公公又来了。
“沉答应,陛下今晚传您侍寝。”
采月这回不那么激动了,小心翼翼帮我更衣,问我要不要穿那件石青色的。
就那件吧。
还是那条路,还是那间寝殿,还是那炉沉水香。
他依旧站在窗前,依旧背对着我。
我跪下去,口称臣妾沉氏。
这回他转过身来,走到我面前。
我低着头,看见他的靴子停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。
他把手伸过来,托起我的下巴。
他离我很近,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细碎的光。
他的拇指在我的左眉尾轻轻滑过,滑过那道假疤。
我屏住呼吸。
“朕不说第二次。抬起头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我已经抬着头了。
可他看我的眼睛,好像怎么都看不够。
我慌了。
我想起方才他摸我眉尾那道疤时,指腹的温度。
我想起他在我抬头时,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。
那种光我在很久以前见过。
那时我还是顾清欢,他还会冲我笑。
可死去的顾清欢,眉尾没有疤。
他的手还在我的下巴上。
“陛下,您看够了么?”
“您看臣妾,像在看别人。”
这是我安排好的台词。
沈昭说要在他面前提起先皇后,让他注意你,让他把你当成她的影子。
可说完这句话时,我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非常不想听他回答。
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退下吧。”
全公公追上来送我出门:“沉答应不要介意,陛下他——”
“不敢。”
我只是不明白。
不明白他看我时眼里的那道光,究竟是在看死去的她,还是在看活着的我。
回到平悦阁。
案几上又摆着一碟桂花酥。采月回话,是御膳房方才差人送来的。我落座拈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酥皮簌簌掉渣,甜香裹着桂花香漫开。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,把脚边的酥皮洇得发潮。我忍了整整三年——从被鸠酒灌喉到易容换貌,从沈家荒庄到这红墙深宫,从未落过一滴泪。如今他不过赏了两块酥饼,我竟就绷不住了。“收起来吧,放凉了就失了酥性。”采月应着,小心端走瓷盘。我倚着窗棂,看院中空荡荡的两株石榴树,枝桠裸着,像极了此刻空落落的心头。
已入十一月,距新年只剩月余。往年这时他总带我溜出宫逛灯会,会亲笔写下合婚庚帖,会揽着我的肩许我一世长宁。
胸口骤然泛起钝痛。从前我还是皇后时,曾拽着他的衣袖问。“你到底喜不喜欢我?”“喜欢。
”“喜欢到什么程度?”“很喜欢很喜欢,比你喜欢我,再多一点点。”从前我总当他是哄人。可此刻,我坐在这冷清的小院里,反复想起他方才蹲下身、凝视我眼眸时的神情。那眼神太沉,太认真,我竟有些信了。入夜,月光透过窗纸漫进来,铺得满地霜白。我想起入宫前沈昭的叮嘱。“你笑起来的模样,最像先皇后。
”“陛下这些年,一直在寻访笑貌酷似她的人。”当时我只觉荒谬——我竟要学我自己。
可今夜他望向我的那一眼,究竟是在看死去的顾清欢,还是……在看我这双藏着旧忆的眼?第二章我没被逐回原地。这大概是我入宫一月余,最出人意料的变故。
阖宫上下怕是都这么想。采月说,连御花园浇花的小太监都在赌,赌我几时会被彻底厌弃。“那你押了什么?”采月脸涨得通红,支支吾吾半天,说赌我不会失宠。
“你倒有眼光。”第三次他召我时,我留宿了。那晚他让我坐于身侧,自己埋头批奏折。
我安安静静坐了一个时辰,他批完最后一本,抬眸扫了我一眼。“安置吧。
”我在他的龙榻上睡了一觉。他在外侧躺了整夜,中间隔着两个枕头的距离,我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真切。次日醒来时他已去上朝,全公公笑盈盈守在床前,说陛下吩咐了,沉答应昨晚侍驾辛苦,今日不必去淑妃宫中请安。辛苦。在这深宫里,被误读为受宠,总比被视作弃子强。
就这么过了一月。他依旧寡言。
用膳时几乎不言语。我偶尔偷瞥,见他夹菜的动作慢得很,像在细数米粒。
从前便是如此。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,把一盘酱肘子推到他跟前。他抬眸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
“凉了的肘子腻人。”话一出口我就悔了——这话从前我也说过。那时他刚登基,日夜忙于朝政,连用膳都盯着奏折。我见他夹起一块凉透的肘子要送入口,连忙拦住。他当时嘴硬,说就你事多,却还是放下筷子,等宫人把菜拿去热。此刻他望着我,筷子悬在半空。“臣妾失言了。”
片刻后,他把那盘肘子推到侍立的宫女面前。“拿去热。”
我垂着头,盯着碗里的白米饭。接下来一月,我的位分从答应晋为贵人,又从贵人擢至嫔位。阖宫上下一片哗然。淑妃倒没说什么,只在请安时多瞧了我两眼。
“沉嫔真是好福气。”“全托淑妃娘娘的庇佑。”“哪里的话,是陛下真心喜欢你。”喜欢。
这两个字落进心里,像石子坠进深井,漾开圈圈涟漪。腊月初一,回宫时天正飘雪。
采月撑着伞替我遮雪,嘴里念叨今年冬来得早。我望着漫天飞雪,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冬日。那时我被他罚跪雪地,浑身冻得僵硬,忽然一件黑狐裘兜头盖下。他撑着伞立在我面前,耳尖通红。那年我才十二岁。“主子,您笑什么呢?”“我没笑。”“您笑了,嘴角都翘起来啦。”回到平悦阁,全公公已在阶下等候。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羹汤。是桂圆红枣汤。
“陛下吩咐的,天寒了,给沉嫔娘娘驱驱寒气。陛下还说,今晚来平悦阁用晚膳。”
我差点打翻手里的汤碗。平悦阁是什么地方?巴掌大的院落,连小厨房都是四位嫔位合用的。
采月已激动得语无伦次,翻箱倒柜找体面的衣裳,又念叨平悦阁太小太寒酸,怕怠慢了圣驾。
“怠慢便怠慢吧。”我慢慢抿了口热汤,“他本就不是为了用膳来的。
”采月愣住:“那陛下来做什么?”我也想知道。
那晚他真的来了。一身墨色常服,只用一根玉簪束发,瞧着不像九五之尊,倒像寻常人家的翩翩公子。
他跨进门时,目光扫过院落,在那两株石榴树上停了停,最后落回我身上。我屈膝福身。
“臣妾恭迎陛下。”“起来吧。”进了屋,在桌前落座,宫人依次上菜。
我记不清那晚吃了什么。只记得满脑子都在盘旋一个念头:他此刻望我的眼神,藏着的究竟是谁的影子?
晚膳用毕,他还未走。采月奉上茶,他啜了一口,眉头微蹙。“不是什么好茶。平悦阁没有单独的茶炉,烧水不便,陛下且将就些。”
他放下茶盏,看向我。“你说了这许多话,不累么?”我立刻噤声。他忽然笑了。笑意很浅,只唇角微微扬起。“你在紧张。”“臣妾没有。”“那你手为何在抖?”我低头,才见杯中的茶水晃出细碎涟漪。忙把茶盏搁下。“臣妾只是……觉着凉。”
那晚他留宿在了平悦阁。采月在偏厢守夜,翻来覆去没睡着,次日顶着一双黑眼圈来伺候我梳洗。“主子,陛下昨夜笑了么?”“笑了。”“真的?
”采月眼睛亮得像燃了灯,“奴婢就说,陛下对您总归是不一样的。”不一样。这三个字,分量太重了。
腊月初八,宫中设小宴。淑妃操持的,说是共饮腊八粥、同赏落雪。我穿了件藕荷色夹袄,头上只簪了沈家给的银簪,站在一群钗环耀眼的妃嫔中间。顺仪刘氏正说着笑话,周遭人围着笑得前仰后合。我立在角落,端着一碗腊八粥慢慢喝。味道倒好。桂圆放得多,枣也甜糯。我正琢磨这粥是怎么熬的,忽听有人尖着嗓子开口。“这宫里啊,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飞上枝头,装起凤凰来了。”
说话的是李贵嫔。宫里的老人,向来不得宠,却仗着入宫早,说话没什么顾忌。我低头抿了口粥。“山鸡尚且有翎羽,总比聒噪的乌鸦强。”四周骤然静了。李贵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顺仪倒是先笑了。“沉嫔这张嘴,倒真是伶俐。”
“臣妾笨嘴拙舌。”顺仪:“……”正说着,全公公来了。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抬着个大食盒。全公公笑盈盈走到我面前,掀开盒盖。里面是一碟桂花酥。
刚出炉的,酥皮金黄,淋着透亮的桂花蜜。这不是桂花盛放的时节,御膳房做这酥点,得用晒干的桂花,工序繁琐,平日极少做。碟子旁还压着一张素笺。
“盯着看。朕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是御笔亲书,末了一个字拖了道浅浅的尾迹。
从前我见着这拖尾的字,总爱扯他的衣袖打趣,问今日是不是有什么喜事。他嘴上说没什么好事,就是瞧着你闹心,嘴角却总绷不住笑意。我把素笺仔细收好,端起桂花酥拈了一块。“味道很好。替我谢过陛下。”
傍晚回平悦阁,我又把那张素笺取出来看了许久。
腊月十五,阖宫请安散后,有人叫住了我。“沉嫔留步。”一张圆脸,笑起来嵌着两个梨涡。
“我叫于妙,位分是常在。”“于常在。”我福了福身,“方才没留意到你,是我的不是。
”“不打紧不打紧。”她摆着手,“我就是想问,你那桂花酥,好吃么?
”“要不要尝一块?”“真的可以吗!”她眼睛霎时亮了。
我把她带回平悦阁,将那碟没吃完的桂花酥推到她面前。她咬了第一口,就含糊着连说好吃。我瞧着她吃,忽然想起从前。
从前我也这样,得了新做的点心,总爱分给宫里的姐妹。后来沈昭仪死了,宋庶人死了,我也“死”了。如今坐在这里的沉嫔,正把点心分给一个新来的常在。
“你笑起来真好看。”于常在忽然开口,“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。”“有么?
”“有的有的。就是那种,瞧着就让人心里暖的笑。我头回见你,就觉得你笑起来像一个人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提。“像我远房的姑母。
我姑母年轻时可好看了,谁见了都说她面善。”于常在没被我扣下。
她吃完点心,便拉着我聊别的,说自己是山西人,自小爱吃面食,说御膳房的面做得不地道,改日要给我做碗正宗的刀削面。“好,我等着。”
她走后,采月收拾桌案。“主子,您今天是入宫以来笑得最多的一天。”“是吗。”“是啊。方才于常在说话时,您一直笑着。奴婢从没见过您这样笑。”
我忽然明白,于常在说得对。我笑起来,像一个人。像从前的自己。很久以前,我问容衍为何喜欢我。他说,因为你笑起来像太阳。
腊月二十,沈昭递了密信进来。要我开始打探边塞兵力部署。不止是常规驻军数量,还有本季换防的路线、时辰,以及边塞将领的名讳。我摸着发间的簪子,又想起沈昭的话。
沈家养的棋子,从入宫那日起,就该为主家效命了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淑妃在御花园设了小宴。我故意没去。什么理由都没给,只让采月去回话,说沉嫔今日身子不爽。采月回来时,脸白了一路。“淑妃娘娘脸色很不好,问我是真病还是假病。”“我是真不舒服。”说这话时,我正守着炭盆烤手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全公公来了。跑得满头是汗。“娘娘身子不适?”“乏得很。
”全公公脸色变了变,转身就走。再回来时,身后跟着太医。
太医诊了脉,说无妨,只是略有些体寒。等太医走后,我才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。
全公公还没走,立在一旁候着。“全公公还有吩咐?”“陛下请您今晚去乾明宫用膳。
本是要来平悦阁的,可路上下了雪,怕您路上受冻,便改在乾明宫了。”我点点头,起身换衣裳。
到乾明宫时,天已擦黑。他立在殿门外等我。肩头落了些碎雪。我走上台阶,屈膝福身。“陛下怎么站在外面?”“殿里闷得慌。”晚膳摆了满满一桌,他夹什么,我便吃什么。
他夹了许多菜,我碗里堆得老高。我吃了许久,终于吃不动了,搁下筷子。“吃不下了。
”“你方才不是说乏?”“乏是乏,吃是吃,两码事。”他放下筷子。
“赵……那皇后当年,也像你这样贫嘴么。”“那皇后”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,我差点被饭噎住。
他望着我没说话,眼底又浮起那道熟悉的光。“陛下,您说的那位皇后,是个什么样的人?
”“她爱吃桂花酥,可我每次都说那东西难吃。”说这话时,他没看我,目光落在桌上那碟桂花酥上。
“她不爱喝药,一生病就想方设法把药藏起来。我从她枕头底下搜出过好几回。
她爱在雪地里堆雪人,转天又嫌堆得丑,推倒了重堆。她字写得很丑,我笑她的字像鸡爪子扒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可我瞧见他的手,手指微微蜷着。
忽然他抬眸看向我。“那你呢,你喜欢什么?”我鬼使神差地开了口。“我喜欢你。
”满室寂静。话已出口,收不回来了。我攥着衣角。“臣妾是说——”“朕知道。
”他打断我。他站起身,走到我面前,弯下腰。我闻见他身上沉水香的气息,瞧见他眼底那道光,从深处慢慢漫上来。“朕知道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哑了几分。
他抬手抚上我的脸颊,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。随即唇角微扬,笑意漫开。“你说过的每一句话,朕都牢牢记着。”那夜,我留宿在了他的寝宫。翌日清晨,一道旨意降下,我被晋升为顺仪。黄昏时分,全公公带着几名宫人,捧着软尺来丈量我新宫苑的规制。“这……是不是太快了些?”我低声喃喃。全公公闻言停下脚步,躬身答道:“娘娘与陛下之间的事,快慢与否,奴才不敢置喙。只是娘娘可知,您方才那句‘我喜欢你’,陛下已苦等了数载春秋。”他离去后,我独坐在窗棂之下。采月去新宫苑查看陈设布置了,屋内寂静无声。我望着窗外又纷纷扬扬飘落的雪片,心绪难平。他究竟知道了什么?我脸上覆着疤痕,骨骼轮廓也早已不同往昔。他怎会认得出来?可若他当真未曾认出,为何要用那般轻柔的语调说“你笑起来与她有几分相似”?为何指尖会摩挲我眉尾那道旧疤?原来,他从初见的第一眼,便已知晓我的身份。而我,却一直费尽心思想要扮演成另一个人。采月回来时,见我正对着窗棂出神。“主子,怎的不开窗?外头的雪景可美了。”我不愿看雪。每逢落雪,便会想起那件覆在我肩头的玄色狐裘,想起有人撑着油纸伞,在雪地里伫立,只为等我回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