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雁回带着百车聘礼入府时,满堂亲族都以为我终于要做定北侯夫人了。我却让侍女捧出那枚青铜雁扣,连同他这些日子送来的书信,一并放回案上。沈雁回微怔,仍温声唤我:“阿宁,别闹。”我抬眼看他。前世,他也是这样温和端方,将我娶回侯府,让我做了十年人人艳羡的夫人。可他醉后说的那句“若当年没有认错”,让我在深宅里...
那年沈雁回从朔州凯旋而归,宴席间有人献舞助兴,陆皎以临川新寡女眷的身份坐在角落。起初她始终沉默,直到后来……
我没有出言宽慰她。宽慰既解不开账册上的难题,也挡不住沈家上下那些审视的目光。我只淡淡开口:“看不懂就去问先生,先生不会笑话你。要是实在撑得累了,就让人去跟沈世子说,请他和侯夫人商议,把婚期往后推一推。”
陆皎的脸色白了几分。“我不能再让他难做了。”她低头摩挲着账册的边角,声音很轻,“他为我付出了那么多,我总得争口气。”
这话听着分外耳熟。前世的我也是这般想的。沈雁回替我挡了外头的闲言碎语,给了我正妻的体面,还将掌家权柄交到我手上。我总该争气些,总该配得上他,总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有娶错人。于是我硬生生把自己磨成了侯府里最趁手的一枚榫钉。如今陆皎也被放到了一模一样的位置上。我望着她,心里半分快意也无。
“陆皎,”我第一次直接唤她的名字,“要是哪天撑不住了,就回吴郡去。”
她猛地抬头,满脸错愕。我话音落罢便径直走了。这话不是出于怜悯,也不是什么姐妹情深。只是母亲既然认了她做义女,谢府便有这份情分。乱世之中,女子能退身的地方太少,多一条退路,总比走投无路好。
八月末的一天,沈雁回登门谢府看望陆皎。我在父亲的书房外撞见了他。他身后的随从怀里抱着几盆白梅幼苗。这个时节移栽梅树本就不合时宜,可陆皎喜欢,他还是费尽心思寻来了。
沈雁回看见我,脚步顿住。我朝他略一欠身,便打算绕开。他却忽然开口:“顾惊潮送来的聘礼,我已经听说了。”
我没有搭话。
“十二艘船的契书,两张水防图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他倒是很会投谢公所好。”
我抬眼看向他。沈雁回神色看起来没什么波澜,可话里的刺明明白白。我道:“沈世子若是有事找父亲,他就在书房里。要是想见陆姑娘,唤个丫鬟来带路便是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。“你当真想嫁去南岸?”
“婚期已经定了。”
“阿宁,顾惊潮如今对你客气,是因为他需要谢家的助力。水寨里出身的人,性子大多桀骜难驯,等局势安稳了,他未必还会像现在这样敬重你。”
我忽然觉得一阵疲惫。前世沈雁回也是这样评价顾惊潮的。他把顾惊潮视作野心勃勃的草莽,却心安理得地接受我为他筹备粮草、笼络世族、打理内宅。仿佛我做的一切本就该为他所用,换到顾惊潮那边,就成了对方别有用心。
我问:“沈世子今天过来,是替陆姑娘送梅树,还是替我这桩婚事算吉凶?”
沈雁回的眉头微微蹙起。我朝他行了一礼。“我还有别的事,先失陪了。”
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,他忽然低声说:“要是哪天你后悔了,尽管来找我。”
我脚步没停,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。侍女正替我收拾九月要带去南岸的箱笼。母亲塞来的药包、父亲给的水防图副本、几本兵书、轻便的骑装,还有顾老夫人那件厚披风,一样样在榻上摆开。我拿起那件披风,棉絮松软,针脚有些歪歪扭扭,袖口还缝着一小块平安符。